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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像一张湿了的布,粘在老街与河面之间。沈熙把手窝在袖口,指尖还留着捕风时割过的硬茬。他坐在石阶上,背后是半死的灯笼,前面是河里被雨打乱的银线。风从桥洞钻进来,带着鱼腥和陈年的酱油味。
有人在近处哼着低谣,挑着担子走过,木屐敲在石板上,声音短促有力。那个人停在他跟前,粗糙的手把一件孩子的夹袄摔到他膝上。老马的眼睛像木头钉,声音像斧子:"小子,你回来了,也好撞上这件破事——有人把孩子的衣服丢河边了。"
沈熙没有立刻接过,夹袄边角被河水泡得黑糊糊,缝线处有一道细而亮的金色。他伸手摸上去,手指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,而是一片温热,像刚贴在体温上的金箔。老马见他愣着,嘶声说:"水里也见过这个光,记得不?那日你走的午后,巷口就有这玩意儿。"话里夹着泥土味。
他把衣服翻开,领子里折着一小包纸,上面只有两行歪斜的字,像是小孩子学着写的。字迹干了,笔尖留下的浓黑在纸纤维里缩成小坑。纸上写着:熙哥,我去找金鳞了。你不要来。——莲。沈熙的指甲磨破了纸边,纸的裂口留下了淡淡的血点,不像是刚弄上去的。
风更紧了。水面跃起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沈熙把纸收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记忆像碎瓷片沿手心割开——十年前的那个约定,他把一只小木舟撑到河心,说好带她走。他答应了很多话,答应得像挑着担子的人一样直白。那张纸把话都撕成了更小的东西。
老马拍了拍他的肩,粗声低笑:"小人儿不等人呐,你记性好就去找,记性差就别煎熬。"话只是一句,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。沈熙没有接话,瞥见桥下漂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黏着河泥,鞋尖还挂着金色的亮屑。
那只鞋在水里转了两圈,像被手指拨动。沈熙弯下腰,手伸了过去,却又缩回。手里全是冷。鞋子漂走,顺着水流往开阔的地方,带起一道浅浅的波纹。波纹抚过石阶,像人伸过手又撤回来的瞬间。
他想把纸塞回衣领,想把那片金箔捧在掌心查个清楚,想把那两个字里的"不要"扯下来,捏碎,做成他曾经答应过的样子。手却只握住了风。话没来得及说,老马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根用旧线绑着的短针,眼神里有个更早的疲惫:"你要是想找,就趁着今夜。船都靠着,那孩子走的路,走夜路更方便。"
沈熙站起来,纸还在掌心,温度像沉重的器物,下沉不语。他看了一眼桥上对着暗影的屋檐,看了一眼漂远的鞋。风里带着孩子写字时舌头顶笔尖的味道;风里也带着两个人答应过后都不敢再说出口的羞愧。
他没有回头。脚步是短的,每一步都像在削掉什么。灯笼忽明忽暗,石板上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。他把那张纸折了又折,直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被钉在他胸口。然后,他拔腿朝河那边跑去,脚下的水声把他的名字带回河里,像有人把名字扔进了深处,沉得发出一声清冷的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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