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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像刀,从百叶窗缝里切下来,一条条落在旧餐布上,留出一道道淡淡的油渍。桌上是母亲常年不变的摆设:两个有裂纹的白碗,一只积了灰的饭勺,一盘还冒着余温的红烧肉。空气里有酱油的甜味,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,像被翻过的相册,纸边卷着灰。
他脱下外套的动作很慢,袖口被餐桌边缘刮出一条白线。他把手搭在椅背上,指节还留着冬天城市的干燥。母亲没有抬头,只是从煤气灶边伸出一只手,拈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的碗里,那动作像以前给娃娃喂饭一样小心。
"回来了。几时回来的?"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唠叨,但词序错位,好像嘴里先想的不是他。她眼角的皱纹在笑的时候皱成扇子,在不笑的时候又像收音机的天线。
"下午的车。"他说话的节奏平稳,每句都有呼吸。城市的腔调,压得住情绪。"我想,留下来住一段时间。"他放下包,手掌按在包盖上,像按住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父亲从报纸后探出头,声音是短的,粗的。"住哪儿?酒店?还是这儿?"他的话像锤子,砸在桌面上,连筷子都抖了一下。
母亲看了他半晌,眨眼,然后像想起了什么旧事,笑了:"哦,你啊……你就是那个常来帮隔壁王大爷搬煤的孩子吗?"她说着,眼神在他脸上搜索,像用手指拂去一层尘。"没坐热你这把椅子,真是长得变了。"
桌面一瞬间安静,汤碗里的油亮停在中间。气氛像被刀切开,再也黏不上去。
"我不是王大爷家的。"他把话慢慢推出来,每一个音节都小心翼翼,像在摆一盘易碎的器物。"我是阿梅的儿子。程明。"
母亲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没有痛,只有惊讶带着一层困惑,像有人把她的日历翻到两年前。"阿梅?哪家的阿梅?"她摇摇头,手指在桌布上画出一条没头没尾的线。"这屋里没你这名字。午夜福利视频家没有儿子。"
声音像冷水,泼在他背上。他的肩膀一刻绷紧,然后像泄了气,在椅子上沉下去。父亲的眉眼抽了两下,嘴里咕哝:"你别胡扯。"可是他没有起来,也没有把话压回去,那话像没种下的种子,掉在土里。
他伸手去摸母亲的手,手指碰到的是皱得像纸的背,温度比炉子还低。她握了握,像是在握一个路人的手,然后又放开,指缝里空出来一条光。"你这人说话怪,别吓唬老人家。"母亲说,声音里突然有了个调子,是哄小孩的。
"我带了照片。"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旧照片,边角磨得透明。照片里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,笑得很大,脸上有一块疤,正是他小时候的样子。母亲接过,拂开尘土,眼里投去一丝亮光,随即又黯下去。她把照片平放在掌心,像放一枚硬币。
"这是谁家的娃?"她问,声音空洞。她指尖的脉搏跳得缓慢。父亲把报纸合起来,手有些发颤,皱纹里积了岁月的沙石。
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解释童年的名字、失踪时的火车站、这些年城市里每一次半夜醒来的恐惧和坚强。他的手垂下,照片滑回他手里,湿了指尖。课桌上的汤汁晃出一个小波纹,映出窗外斜斜的光。
母亲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按着玻璃,指尖留下几道雾。她哼起一首没人会唱完的歌,音调断断续续,像屋里的老钟走得不稳。她唱的是儿子出门前她常哼的那段调,但最后一个词被吞掉了,像被风吹走。
父亲叹了口气,像是放下了一件重物,也像是把它翻过来再看一遍,发现没有重量了。他推开椅子,站在门口,手搭着门框,影子斜在地板上,像一把把未竟的刀。
他站起身,把照片叠好,放在桌上。没有跟母亲说一句话。没有跟父亲说一句话。他转身去拿外套,手指在领口摸了摸,像在确认那件衣服还属于他。
门开的一声轻。不是风,但像是心口被人轻轻捅了一下。他把门合上,门缝里透出厨房的光,光里有蒸气、有散落的饭粒、有母亲还在窗边的背影。门锁的声音像最终的判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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