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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针一样从瓦檐上抽下,打在青石上发出规整的答句。灯笼里灯油晃了两下,映出庭内一片湿漉的黄。杨宗保的马一蹄踏进水坑,溅起半尺深的水花,他的披风只是随手一抖,像是把风也抖进了门槛缝里。门首的柳树把雨洗得更细,叶片上挂着一颗颗小小的亮珠,像在数着来客的脚步。
柳娘在廊下摆一壶热茶,袖口卷成两个整齐的圆。她的动作不多,但每一下都带着分寸——端茶时茶香故意送到他面前,垫碗时手指压在边沿,像在确认一个不存在的信物。她的眼神是平静的湖面,偶有皱眉上扬,像是在有意不让水起波澜。
杨宗保把湿帽摘下,头发贴在额头,笑声像打开的一把旧剑,带着金属声。他放下鞍刀,刀把上还挂着几个雨珠。他说话时喜欢把字砸在句尾,轻快里带着锋:“你这点儿招呼,倒也会做。柳娘,谁教你的?”
柳娘一抿嘴,不笑也不怒。“没人教。我只知道你曾骗过很多姑娘来听你说江湖故事。”她的话像截断的线,简单而冷。她把一只绣着小鞋的包袱放在案上,手没有颤抖,但指尖的关节白得快要透出血色。
杨宗保笑容一僵,碰杯的动作停在半空。茶杯的热气在他面前成了一片薄雾,雾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胡乱晃动。他伸手想拨弄那包袱,却被门外一声粗哑的吆喝打断。
“宗保!你们家没回话,营里等着开令!”声音像石锤,从门外砸进来。是个带着泥味的兵卒,名叫阿牛,话里没经过修饰,像抬起一块木板就把信息推到桌上:“北边起火了,家父说,先点名,后商量。”
柳娘把包袱拢向胸口,眼里忽然有了裂纹。她不看阿牛,声音比雨还薄:“宗保,你还有义气吗?”这一句不像是问,像是把一把刀放在他膝盖上,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触碰。
屋子里沉下去。杨宗保的手指在包袱边缘轻轻划过,像是在读一个旧字帖。露出的小鞋是用旧布缝的,鞋背上有一圈细细的绣线,颜色是他家旗帜常用的赤,已经褪得像老墙。鞋里还有一撮细软的发,像是被夜风压过的草。
他笑着想挽回局面,笑声里却带了割裂的改写:“你骗我?你就拿这——”他止住。那双小鞋像有重量,像装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名字。柳娘抬起手,把一张小纸条摊在桌上,纸条上是一个孩子写歪了的字:爹。
阿牛发出一声短促的哼,干脆粗糙:“就这?带着就走。军营里孩子有的是。”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,手已想伸过去把包袱抄起。
柳娘的手比他的快。她扯紧包袱,声音低得像把最后一盏灯熄了:“不是谁都能抱走。”她把那小鞋塞进杨宗保掌心,掌心里立刻冷得像被夜水浸过。外头,雨声一停,远处有几声马蹄,像是军令在踩着鼓点。杨宗保的指节攥白了,包袱在他怀里像沉甸甸的誓言。他抬头看向柳娘,那一眼没有俏皮,也没有聪明,只有一层很薄的、无法抵挡的恐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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