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巷子里就是一股潮气。瓦檐滴下的雨带着泥土和酱油的味道,落在他鞋面,溅起小小的暗影。盛阅春站在门槛外,指节贴着门板,像按着某个旧时刻的脉搏。他没有叩门,只是等着门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打开。
门吱呀一声,张婶从里面探出脑袋,头巾挽得紧,嗓门像干柴。她看见他,先是愣了两秒,嘴里咽出一声笑,“你这人,走走停停的。回来了?”她说话快,不爱停顿,像村口的哨子。
盛阅春的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——佛龛上的香灰像小山,落了岁月的灰;炉边一只茶杯发了白霜,杯底还有斑驳的茶渍。他把外衣一搭,手指在衣襟的边角来回,像在抚顺一处旧疮。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来办事。”
屋里有人在背后说话,声音细长,方正,像刻刀刻在檀木上——于先生。于先生总是慢条斯理,语句里蓄了礼貌和疑问。他站在桌边,手里夹着一张老旧的纸,眼镜在灯下映出两道弧光,“他回来了,正好,午夜福利视频还没把事儿全理清。”
理清。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,不是那里有什么秩序,而是时间把事情压成了沉积:相框里母亲笑得瘦,煤气罐上贴着褪色的价格单,一把梳子卡着几丝白发。盛阅春把手伸进去,摸到梳子缺了一截,那截口子总能让他记起母亲最坏的夜。
“祖宗的鞋都在那箱子里。”张婶动手快,拉开了后室的旧柜,柜门喘着气。木头的气味夹带着干草的酸味翻涌出来,像被压住的眼泪。盛阅春站得比以前更靠后,脚下蹭着地板的一处旧漆,漆皮裂开像旧地图。
箱子里除了旧衣,最上面压着一个铁盒。铁盒的边缘锈得像河岸上的锈迹。张婶把它递过去的时候,手有一点颤。于先生背靠着门框,嘴唇抿得紧,他的声音里有礼节,也有不愿碰触的东西,“这是她留下的,按她遗愿来。”
盛阅春的指尖冷得像泥。他把铁盒放在膝上,盖子和盒壁磨出的声响像刀。打开瞬间,一股混合着樟脑和灰烬的味道窜出,屋里静了。铁盒里不是骨灰,而是折得发黄的一封信和一块旧布,布角绣着一个字:顾。
他拧起信,一行行字垂下,笔痕里有湿气和颤。字是母亲的。字里没有解释,只有一句话像刀片:阅春,你不是盛家的孩子。纸在他手里皱成了鞘。他没有喊出声,只有后背的骨头开始慢慢松开,像被谁解了一扣。
张婶的嗓门变了,像被冰块敲了一下,“这…这怎么会——”她的话里有责怪,也有惊愕。于先生的手指敲着桌面,敲得节拍慢而不自然,他说的话像在翻旧账,“午夜福利视频得查清楚,血缘……”
盛阅春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,像确认呼吸。他的口腔里有血腥味,却没有疼。外头的雨停了,天边漏出一道灰白,像被撕开的纸缝。窗外,一只猫爬上屋檐,尾巴甩了两下,掉下一片树叶,准确落在他脚边的裂缝里。
他把信折回原样,放回铁盒,指尖按着那块绣着“顾”的布,指节猛地用力,布的纤维在指缝里划出细线。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离他很远,只有那句话像针,一下一下扎在胸口。盛阅春站起身,脚步稳。门口的光把他影子拉长,像一条要走出屋檐的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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