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竖直地爬，像有人用指节在外面敲着。茶馆的灯不亮，只有门口那盏老式路灯透进来，光被湿气拉出一条长长的边。两张桌子挨得很近，隔着半杯凉了的普洱，两个女人像两只同种但不同颜色的蝶，嫌弃地扇着翅膀。

许靓的手指轻敲杯沿，节拍干脆。她嘴唇薄，笑起来有锋。声音也像她人，短句，直接：“你还是别说了，行吗？听着很累。”说完瞥了瞥身边的镜面手机，像在确认镜子里没有错位。

林清把围巾理了理，动作慢，像读一段长句子后才落笔。她不急不躁，字句里有余音：“不累的人，是你。你能把别人看成背景，自己照镜子成风景，那叫不累。”她的声线平，像一页翻得很认真的书，句尾总带着个问号，像要别人再思考一遍。

外面雨点加快，敲在门边旧报纸上，发出碎裂的声响。许靓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：“别绕弯子了，清姐，我今天是真的来了，所以你别装。”她用小指勾了勾杯柄，指节泛白，像是要把话拧进骨头里。

林清的眼皮抽了一下。她看向窗外，那棵榆树的枝丫被风推了一下，叶子重重贴在玻璃上，像被人按住的脸。她说：“我不装。只是在想，‘靓’两个字里，哪个是真的—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。”她没有直接说“你”，却把那两个字像刀片一样摆在桌上。

许靓的笑收了回来，喝了一口茶，茶温在口里炸开。她偏头，眼神里滑出一条轻蔑的曲线：“你这是学人说话了？文学女的口吻。说白了，你嫉妒我被看见。”语气像拔刀，锋利得突然。

林清低头看杯子，茶水里映出她的侧脸。她说话更轻了，词慢却像预谋：“我不是嫉妒。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被看见不等于被认识。”她抬眼的时候，目光里有点冰，却也有光，像冬日里薄薄一层透明的冰。

许靓的手指猛地合拢，指甲在瓷杯上划出一条细声。她的声音出了底气：“那你来告诉我，什么才是被认识？唱首歌给我听？”话里有点讥，像在逼林清露出软肋。

林清停了。她伸手，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，边角卷皱，像压了许多次。她把信叠了又叠，放在桌上。许靓的脸瞬间变了色，像被光戳了一下——那种变化快得残忍。她的手颤了一下，几乎要抢过信封。

林清把手收回，声音很轻：“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张合照吗？你站在前面，我在后面，咬住了那条裙子的边。照片里你是光，我是影。后来有人把那张照片放到他手机里，做锁屏，他说他喜欢光。”她没有停，像把一件旧衣裳翻给对方看，“你以为那是赞扬，许靓。他只是习惯把好看的东西收藏起来，像收藏邮票。你以为自己是邮票里的图案，可你忘了，被收藏的，终究没有呼吸。”

桌子上安静了好几秒，雨像被按住了。许靓的眼睛忽而湿了一点点，没有掉下来，只是亮，像湿了的玻璃。她吞了一下，语速忽快，像要压过某种疼：“你说这些，是什么意思？你想救我？”

林清的手指抠着信封边缘，一点纸屑落在桌上，像雪。她声音像扯开一张旧布：“我想让你知道，你的靓不需要别人的照明。你可以不依赖被看见。或者——你可以学着不把自己折成别人的形状。”说到最后，她的手指合拢，像盖住了什么，也像放开了什么。

许靓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，动作干脆，把椅子推得很响，声音里有责怪，也有累。她走到窗边，手掌贴在玻璃上，雨水顺着指缝滑下，把她掌心的纹路冲模糊了。她背影里带着光，外面的街灯把影子拉长。

她转过头，眼神复杂，嘴里吐出一句话，清得几乎没有声音：“你若要救我，请别先把我当成个物件。”然后她转身，走出门，雨把她的轮廓掤去一点点，像有人在画里擦了线。

林清把那封信拿到耳边，像听旧时的声音。门在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，像一把东西断了。桌上只剩下半杯凉茶和一小块湿了的纸屑，信封的一角被她按在掌心，温度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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