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风像被夏天烫过，黏在衣服上。楼下的宾馆霓虹懒懒晃着，像个不会认人的眼睛。夏夏站在栏杆边，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，吸管被咬出两个小洞。她的脚跟一下一下敲着水泥，节奏不大，也不想让谁听见。

他来了，伞把上还带着雨点。公的鞋子没有弄湿，步子是他一向的那种，不紧不慢，像在算数。他把伞一合，伞面滴答的水声落在地上。没有问候，只有一句：“晚了。”字音干干的，像玻璃碟里的灰。

夏夏把视线从奶茶移到他的领口，领口还沾着一丝街灯的黄。他说话时眼底有光，却不温。她想笑，又咬住了嘴唇。话在舌尖憋着，像一片湿纸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的声音小，带了点儿怯，但里头有个硬结。

“说了要来。”他回答，像在完成一件事务。然后他朝栏杆外看了一会儿，像想清点什么账。

夜里有蚊香的味道弥散，橘黄，慢慢沉下去。鹤顶红的灯箱把他们的侧脸刷成两个不同的颜色。夏夏觉得胸口一紧，像有人用手按住了她的胸骨。

“你还记得午夜福利视频第一次来这儿吗？”她试探着说，想用回忆做个桥。

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抽出一根烟，灯光下那手稳得像旧日子里的老表，然后才说：“记得。你当时闹着要吃炸鸡，把手指黏得满是酱。”他的话像是把陈年信封拆开，动作缓慢。

夏夏笑了，笑里像有裂缝。她把杯子递给他，托着杯底的掌心发抖：“我——”

他接过杯子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腕，触感冷。沉默像潮水退去，露出一片湿淋淋的沙。

“你最近回信息慢。”夏夏忽然说，声音又快又碎，像是抓住一根绳子却拉不稳。“你不接我的电话，也不回我那句——你到底在忙什么？”

公抬眼，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皱褶，是他每次思索时才会露出的标记。“有些事，不是回不回信息就能解释的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，笑得像没人会心疼。夏夏靠近一步，抬手想把他肩上的水珠掸去，指尖却磕到了什么硬物。是一把钥匙从他口袋边露出一角，金属的光被霓虹切割成两半。她眨了下眼睛，手不受控地把那一角拽了出来。

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牌，牌子上用黑色笔迹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赵莹”。

夏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刹那间，屋顶的风像被抽干，剩下一种生硬的回声。她看见他的手慢慢收回，像是想拿回那个名字，也像是在把自己抽离一个声音。

“这是谁？”她的声音里没有颤，却像刀片切过玻璃。

公沉默，他的肩膀一震，像承受了多年来的重量也只是往下一沉，语气却比之前平稳得多：“她住在我家楼下。”

夏夏盯着那把钥匙，钥匙在她掌心里突然重了起来，金属冰冷，像是别人的手印。“你给她钥匙？”她喃喃，像是在审判，又像是在问命运。

公把烟压在腿边的塑料杯上，扣出声音。“她需要。别把同情和责备混在一起，那样我做不了选择。”他说得明白，几乎教条。

夏夏笑出声来，笑里有苦涩。“你知道吗？我还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有个位置，是留给我一个人的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软，接着又猛地收紧，“现在我连门都不是。”

他的眼睛闪了下，那是唯一一次，她看见他像普通人一样湿了眼。然后他又恢复了平静，像是把那一片湿擦干净。他伸出手，想把钥匙接回去。动作轻得几乎无声。

夏夏没有把钥匙递上去。她看着它在自己手里旋了一圈，像一枚会转方向的硬币，投下不同的影子。她把钥匙放到栏杆上，指关节发白。

“留着吧，”她说，话像是把自己放在窗台外，“把你的别人和我都锁在不同的门里。我不想再站在门这边，等你决定哪扇该开。”

公的脸色最终沉了下来，像一块被人拿走一角的石。他没有求，没有辩，只是看着钥匙被夜风吹得滚到地面，落在破碎的瓦片缝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。

那一声像是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劈开。夏夏闭上眼，听见自己的心在那声响之后像断了弦，颤得越来越细。她睁开眼时，公已经转身，雨点又细又急地落在伞面上，像是无数个小手敲门。

他走了，步子还是那样有秩序，伞下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灯光里。夏夏把掌心贴在栏杆上，金属还余温。屋顶上只有残留的蚊香和天边一抹未散的光。

她伸手去捡掉落的钥匙，指尖却碰到瓦缝里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撕成半页的照片，边角是赵莹的笑。照片比现实更真实，笑得没有负担。夏夏的指甲压在纸上，纸的纤维刺进肉里，疼得清清楚楚。

她没有把照片捡起。只是在心里把它折成了一个名字，放在最痛的地方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，或者等一场雨把一切洗掉。但雨越下，像越把记忆洗净，把她和他之间，冲出一个更深的沟。

夏夏合上手，指纹和纸屑成了一个小小的证据，证明今晚确实发生过。屋顶的风把纸片吹走的时候，留下的只是她和那把钥匙落下的影子，慢慢拉长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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