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天光像铺在大地上的布，褶皱里全是裂缝。江昕站在村口，鞋底踢着一块被晒脆的泥巴，声音空得像旧钟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，烟纸被汗湿得软塌。风从干河床上刮来，带着铁与盐的味道——或者是生锈的铲子和被晒干的泪。

村子比记忆瘦了，屋檐垂着破布，门上钉着厚重的公告：大地十号试验区，居民请迁出。字迹工整，印章冷硬。江昕伸手，掌心贴着那冰凉的纸，像试图从纸的背面抓回过去。

“你是江昕？”声音从身后冒出来，像磨破了的车轮。赵大爷的眼珠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测量过的怀疑。他的鼻孔里攒着烟灰，话很短，像劈柴一样。

“十年了。”江昕把名字像票证一样念出。话落，嘴角一拐，即刻变得无力。风又一次从干河床刮来，把他额角的汗吹干成盐。

赵大爷没有笑，双手插进膝盖，粗糙的指节一节节突起，“人回来了就好，别干傻事。那地方，水走了，地也认不住人。”他说话像把旧事一刀切成两段。

他们靠着门柱，半个人影半個阴影。天慢慢低下，云像焦灼的布条。江昕的目光落在门槛下一角，那里有个小铁盒，边缘锈得发黑。他蹲下，用指尖撬了半天，像是害怕惊动什么活物。

铁盒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：一张褪色的照片，一枚生锈的扣子，还有一只小小的白袜，袜口还泛着干涩的泥味。照片里，他和一个女孩背对着河，女孩扎着两条细辫子，笑得像河水反光。江昕认识那张笑脸，笑里有他的名字。

他抓起袜子，手在发抖。袜子里夹着一撮发丝，黑亮而软，像夜里最清楚的事情。他抬头，眼里有东西在滚动，但他不眨眼。赵大爷的喉结跳动，像压着喉咙的石头。“小翠……”他试探着说，声音里夹着不能平息的老伤。

江昕把发丝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，瞬间整个人倒退两步。他的脑子像被河水冲过，记忆一下子沉到了最干的底。他低低地说：“她走了那晚，我去找水。天没亮。”话像是切开的布，边缘松散。

赵大爷没有回答。沉默扩散开来，像窗缝里进来的冷。远处传来孩子在空旷屋顶上扔石子的脆响，像是另一头在试图唤醒什么。江昕把照片放回铁盒，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很久，像是在计数离开的年轮。

“你要回去住？”赵大爷终于问，声音突然软了。他的话里有一层尘灰，像积在锅底的旧味道，不让人吞下。

江昕直起身，目光越过村庄，越过那断裂的河床，直抵远山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压在桌上的铅块，“我不是来住的。我是来把名字找回来。”说完，他把铁盒塞回门槛，用指节敲了三下门。门板震动，声音里带着脆裂。

风把那三下敲击带走了，带到干河底下，带到那些消失的名字旁。天色一寸一寸地塌下去，像要把石影也吞进黑里。江昕转身朝村里走去，脚步沉稳得不像回家的样子，像回去要把什么东西从土里挖出来。他没有再回头。门缝里传来赵大爷低低的唿吸，像被压扁的号角。

那只小白袜在门槛的阴影里，像被遗忘的心跳。江昕的手还残留着那撮发丝的温度，微凉。夜的边缘，河床里有个细小的回响，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，但风抢先了，把声音扯成了碎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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