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在窗外把城市的灯拉长，像被揉碎的银线。楼道里的灯泡在我脚步上晃着，发出一种干燥的嗡嗡声；门缝里挤出潮湿和外卖盒的塑料味。我用钥匙转了三次，像是在确认这是同一把锁。

屋里比记忆要小，家具都向窗子靠了一点，好像怕被夜色卷走。茶几上有一只空的保温杯，杯沿有一圈洗不掉的口红印。沙发旁的鞋架上夹着一只小号的运动鞋，鞋带被随手塞成一个结，鞋尖还沾着泥。

他坐在沙发上，裤腿挽到小腿，脚踝上有一道新的青印。他没站起来迎我，只抬眼看我，眼神里有冷光也有不耐烦。他的声音像楼道里的电流，粗而短：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我把包放在椅背上，动作像量词，准确无赘：“我来拿东西。”话不多，像是在把时间压平，做成便于携带的薄片。

他从身旁的皮夹里掏出一个信封，纸有点发黄，医院的印章压在右上角，墨色沉得像新钉的铁。我看着他把信封往我面前一推，声音放了小段，“这不是你的‘东西’。”

我劈开封口，里面是一张黑白的影像纸，像个陌生星球的卫星照片。纸上有一个模糊的弧，像睡着的蚕。旁边有张便签，字很小，歪歪扭扭：“孩子叫你妈妈。”那几个字像石子掉进水里，声音清晰到疼。

我的手在纸上抖了两下，像弹簧突然松了。窗外雨点重了，拍在玻璃上，形成一圈圈空心的凹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不均匀，像旧表走斜了。

他把腿搭起，语气里燃着粗糙的热：“看到没有？你走了三年，他还记着你的名字。”他说“他”时，嗓子里带着不肯承认的温柔，像撕开了一个不该撕的包裹。

我把影像纸拿近，看见右下角的日期。那天比我离开的日子晚了整整一年。时间像一条从指缝里溜走的鱼。我的眼睛开始发麻，视线里堆着玻璃碎屑。

我想要解释，却先把话吞回肚里，吐出来只有几粒盐一样干巴的字：“不可能。”他说话像拔刀：“你以为离开就洗得干净？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掌压在茶几上，按出了一个淡淡的白圈。屋里的空气被他按住了，没法呼吸。

我下意识抓起边上的杯子，指尖碰到缺口，玻璃割开一条细线。血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滚出来，红得很安静地落在那张黑白的影像纸上，像把时间染了色。他看见血，声音突然低了：“别吓我。”

我没有把血抹掉。血在纸上散开，像一朵慢慢张开的花，边缘翻羽。他弯腰去拿急救包，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疼。就在这时，隔壁房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，清得像向窗外扔来的石子：“妈妈？”声音短，带着问号，也带着确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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