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像一张旧毯,医院屋顶的灯管发出薄薄的黄色。风从楼缝里刮进来,带着消毒水和烟纸的味道。苏晴把围巾勒得紧了,手里攥着一张皱得发白的复印件,复印件的边缘还沾着昨夜的雨迹。
楼道门被推开,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三声重音。杨大明站在门口,外套湿了一半,胸前的毛衣拉得不整。他的脸像冬天的石头,声音低但是不拖泥带水:“你还在这儿。”
苏晴没有回头。她把复印件又揉了揉,然后抬眼看他一眼,像是在读一个老账本。“你来晚了,”话像针,冷。语速平稳,一字不多。她的手背在发白,指关节一片青。
杨大明走近两步,脚步硬。风把他的发丝扫乱,他将湿手插进口袋,指节沾着点点水渍。他的口气粗糙,像用布擦过的声音: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苏晴把复印件摊在水泥护栏上,灯光把字影拉长。复印件上是出生证明,那处“父亲:杨大明”的字迹被人用圆珠笔涂过又重写,笔压深得可以刨下纸纤维。她的眼底像被什么东西磨过,冷得透彻:“你签了字。”
杨大明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那处字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触碰早已结疤的伤口。三秒后,他说:“那天你睡着了。护士说要把孩子出院,需要个签字。我签了。我替你签了。”
苏晴的笑在口里抽了一下,像被冻硬的线:“你替我签?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?你知道我醒来吓得把床板都抓破了吗?”她的声音里有冰裂的细小声响,迅速又被压回胸腔。
杨大明的眉角动了一下。那一瞬,他的眼里有东西亮,但很快被阴影吞没。他说话依旧短促:“我知道。我也知道你当时喊着不要她——喊着说‘不是我的’。你哭得很厉害,连句全本的话都没有。我签,是怕他们拿孩子去别地方。”
苏晴握着复印件的手开始发抖,纸在指间发出低低的沙沙声。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她的声音像裁纸刀:“你以为我会感谢你?你以为这能洗清什么?我被别人指着鼻子说背叛,被父母逼到看着人把孩子抱走,然后你......你就走了十年。”
杨大明的嘴角抽动,他的每一句都像是剥了皮的橙子,粗糙但真实:“我不是走。我——”他咳了一声,吞回一半的话。沉默里,他拉开外套,动作突然间变得笨拙,把手伸进袖口,摸出一个塑料手环。
那个手环是医院给新生儿的,颜色被洗得淡了,上面用油性笔写着两个字:晴晴。手环的边缘磨破,像是被谁握了很久。杨大明把它放在护栏上,指腹用力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“我把它带着走了。”他说得很轻。
苏晴的瞳孔里有光滑的东西在移动,像冰面下面的阴影。她蹲下身,指尖触到那条旧手环。那一触,像是触到一根冰冷的弦——她的肺里憋出一口话,却被风切去半截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变得短促,像敲木板:“你有十年都没来。你让我一个人把她养大,还敢拿这东西当凭据?”
杨大明没有否认。他的眼神飘到不远处的婴儿车上,那里薄薄的婴儿毯盖着一个小雪球般的背影。风吹得毯角翻起,露出一只熟睡的小手,指缝里还粘着奶渍。
他走过去,步子里有了迟疑。靠近婴儿车时,他似乎更急了,声音又粗又低:“我知道这不是补偿。那十年,我在外面做活,听别人怎么谈论你,听别人叫你名字带着酸意。我来不是要回什么,我来只是——看她。”
苏晴抬手挡在身前,像要把什么东西隔离开去。她的眼里涨满了光,像要溢出来。话到嘴边,突然被孩子的一个小动作打断:毯下的小手翻了一个身,露出半张睡着的脸,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吞咽奶晚。
孩子眼睛一瞬间睁开,瞳孔还带着睡意,她摇了摇头,一字一顿却出奇清楚:“大明?”
空气像被针刺破。苏晴的手颤得更厉害,复印件从她手里滑落,纸翻着拍在地上。杨大明像被电了一样僵住,呼吸在胸口停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却没有声音。风在他们之间卷起一阵薄雪,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
苏晴看着孩子,再看着杨大明,眼里的东西突然变得复杂,像一层又一层的冰裂开,露出下面的黑水。她的声音被压成一根弦,颤抖着:“她叫你大明。”
杨大明慢慢屈膝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。他的手伸过去,指尖轻轻碰到孩子的小脸,动作小心得像掠过玻璃。他说的第一句话,像是放在刀刃上的:“十年了,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。”
天光更冷了,灯管嗡了一声。孩子又眨了眨眼,伸手想抓什么。苏晴站在一旁,胸腔里有东西坠落。杨大明闭上眼,像吞下一口寒风,然后低头把手环套到孩子细小的腕上。那一刻,三个字像石头落进了水:大明。
护栏下方,楼群的影子沉着。苏晴突然笑了,笑里没有快乐,只有一种被撕开的痛:“你知道吗?你刚刚的步子,像个陌生人来取走孩子。我已经习惯了陌生人。”
杨大明抬头,他的眼神不是恳求,也不是解释。他把手指伸出来,指尖还有干涸的泥印,声音极低:“那今晚,别当陌生人。”
孩子又叫了一声“爸爸”,声音像玻璃上的裂缝。苏晴瞳孔里有东西垮塌,她的手试图去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风。风带着那个名字走过她耳边,刻下了一个她无力回避的字: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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