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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完全亮,院子里已经有了动作。暮色里,柴火冒着细碎的蓝灰,锅边的水咕嘟得怯声。黎锦把围裙一系,手指尖还有昨夜缝衣的针眼,硬茧上粘着线头。她侧着身,把锅边的盖子挑起,蒸汽带着糯米的甜气冲进她脸上,温得像个暂时的慰藉。
屋外,鸡叫一阵,狗把尾巴夹着从门框下钻出,踩在院子里晒干的黄泥上留下一行小小的脚印。阿婶提着箩筐进来,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一边用臂肘把门挡上一点缝。她的声音像搓衣板——粗糙,带着尘土味:“起来得早,没光靠嘴等天亮呀,城里来的姑娘可别闲着。”
黎锦没有立刻回话。她把水舀了一勺,递给屋角的灯油罐,手背擦过罐身的铁锈,像摸到一条老路。阿婶咧嘴笑了一声,那笑里带着评头论足:“你这手,别光看细活,干粗活也得会。男人哪能天天当家。”话音落,院子里的风把门帘一掀,带来一片稻草的干香。
她起身到屋里去刷桌子。木桌的纹理里藏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茶渍,像年岁的层层印记。黎锦的手指沿着桌沿摸过,指腹感到一道薄薄的缝隙——不知什么时候被木楔补过。她的手停在那处缝隙上,呼吸缩短了一点,像是发现了忘在抽屉里的旧信。
“别老盯着看。”阿婶凑过来,话又尖又快,像劈柴的刀:“你城里人,眼里藏着新鲜事儿。家里东西少,不该乱摸。”她的语气并不客气,但手却伸过去,把桌布一拽,露出一块松动的地板。
地板下的空气瞬间凉下来。阳光从窗棂斜进,光束在尘埃里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阿婶用指甲在那块木板边沿刮了刮,尘土翻起。黎锦蹲下,手指沿着裂缝探进去,指尖碰到一个小盒子的边缘——木头,发着陈旧的气味。
阿婶嗯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好奇,“你想看看就拉开来。”她的话短,像是扔下了一个石子,看着水面起纹。
黎锦把盒子拉出来时,手指有点发凉。盒盖拧开,里面并不奢华:一只小布鞋,鞋尖磨薄;一枚铜扣,边沿被拇指磨得发亮;还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纸,纸角处有一抹暗色,像被时间咬过的痕迹。阿婶伸头去闻了闻,嗓门又低了几分:“这东西放在屋底,谁也不知道。”
黎锦小心地把纸展开,字是行书,笔迹不大不小,像是有人在烛光下匆匆写成。她读了一行,嘴唇轻动,声音却稀薄:“给黎锦,等你回家。”三个字落在这狭小的屋里,像被撕开的布,边角颤了一下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纸上一处褶皱下压着一小块深褐色,像锈,也像半干的血。
阿婶的眼睛瞬间收紧,鼻翼微动,像闻到了一缕不该有的气味。外头的风把门帘再一掀,院子里的一切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黎锦抬头看向窗外,稻穗在远处微微弯着背,像在避风。她的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,几秒钟内塞进了无数个问题:为什么是她的名字?谁会在这屋底等她?那抹暗色,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
阿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和早晨的热闹不相称:“你……你真叫黎锦?”话像是捻着珠子念出来,结成了小小的结。男人从屋后井边走来,脚步慢了点,他的手掌有老茧,声音却是慢条斯理,像翻书:“这名字有年头了,乡里人都知道的事少说,人心容易乱。”
黎锦把信折好,又把那些东西按回盒底。她的手指在布鞋的缝线处停了好一会儿,像在追一个记忆的末梢。屋里的烟灰缸里,一枚未熄的烟蒂冒着细微的白气。她忽然笑——笑得没有声音,脸上的肌肉像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她站起身,光线从窗框挤进,正好落在纸上那一抹暗色上。黎锦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长,和盒子里的影子合在一起,像是两个时刻叠在了一张薄纸上。她把纸紧了紧,像捏着某种要说出口却又无法说清的句子。最后,她把盒子放回地板的缝隙,手掌压下去,钉子在指尖顶出疼来,她没有叫出声。
阿婶退了一步,屋里恢复了呼吸的节奏。外头有人开始劈柴,声音一下一下落在院子里。但黎锦的胸口有一处空洞,被那句名字填了进去,又被那抹暗色刺了一下。她站在门口,半步没出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她抬头,目光穿过院子,隔着田埂,看向村头那条弯曲的土路。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自语,却清得像刀刃:“我要去问——为什么是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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