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的早晨像盒子慢慢开启。雾还没退，码头的水泥味和海藻臭混在一起，像一张旧纸。她坐在断堤的尽头，双腿绷直，脚尖敲着潮水打湿的石面。渔竿斜着，线落在灰色里，像一根静止的脉搏。

他在角落里站着，外套还带着夜里没散的湿。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手上——手细，关节偏冷，指甲边有黑色的细屑，像长期与绳子和鱼鳞做伴的证据。她调了下线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女人，却没有示弱的习惯。

"今天会钓到什么？"他的声线里有收敛的兴奋，像把旧钥匙又转了一圈。句子长，像他心里习惯绕一圈再说话。

她看了他一眼。目光短促，像测量距离。没有笑。"鱼。也许别的。"她的语气轻，像把话塞进信封里，封口既不紧也不松。

老张从旁边的棚里探出头来，声音粗糙得像绳子摩擦。"钓鱼就是等。别的小崽子都等不了。"他咧嘴，露出几颗金属的小牙，话里带着滨海的泥土味和咸腥。

她没有答老张的话，手腕一顿。线紧了。

动作急促。短句。她收线，一圈一圈。竿梢颤得快，像有人在远处敲门。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，连海鸥的叫都被吞进雾里。老张的声音消失了，只有水拍石的声音，像呼吸回来的潮。

她把东西拉上来，沉甸甸的。是个小铁盒，边沿生锈，表面刮出一条像手掌划过的痕迹。她把盒盖撬开，指尖颤了一下。里面叠着一张照片和一只褪色的银项链。照片是翻拍的，边缘有潮渍：一个孩子在旧楼梯上睡着，脸被光切成两半。他看清那张脸时，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谁用硬物撞了一下。

照片里的孩子是他。很小，发丝湿着，眼皮还没完全闭上。身旁有个破旧的绒布玩具。照片的背面，字歪歪扭扭，只有四个字：别回头。字迹像是用指甲刻的。

她把项链递给他，动作慢到像在给自己上药。"你丢过东西吗？"她问，声音没有波动，但每个字都像投下石子，水面裂开纹路。

他说不出话。掌心是空的。铁盒在他的手里凉得像没温度的承诺。"我——"他找词，词溜走了。说话变短，像被潮水切断。"不知道。可能。很多年前。"

老张笑了，笑声里有太多年轮。"这海，什么都收，什么都吐。人也一样。你把东西扔了，它能还。也能记住你。"他又喝了口早已凉了的茶，声音里有风吹过鱼网的声响。

她合上了铁盒，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，疤像一条小河，笔直且无言。她把盒子放回海边那块湿石上，指尖最后一次划过照片的边缘，像是在检查物件是否真的属于现在。

"有的人进去，就别出来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，说话像丢下一颗子弹。那句短语没有同情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有事实。周围的雾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散出一丝光。

他突然记起一个夜晚，记得自己的手怎样把银项链从脖子上拉开，记得项链落在掌心时那种滑腻的冷。记得他说过的话，记不得为什么要说。记忆像被海水搅动，浮起碎片。

她站起来，把渔竿靠在石头上，腿伸得更直。她的背影在雾里显得更清晰，像刀口。她向他走来，脚步稳，鞋底敲着潮湿的石面，声音沉得让人不能忽视。她走到他面前，把那张照片推到他手心，眼里没有波澜。"拿着。别回头。"她的语气像命令，也像遗嘱。

他握着照片，纸由潮湿变软，像贴在皮肤上。海风把雾吹薄，露出一片更深的黑。铁盒在石上，像心跳落下的声音。她转身，回到断堤的尽头，坐下，重新抛线。线在空中画了一弧，像一句未说完的话。海再次吞没了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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