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攒着声，像有人用指甲在旧瓦上打节拍。茶馆里只剩几盏油灯，不稳地吐着黄，光在桌面跳着，像鱼鳞。祁言的手指绕着茶杯边缘转，指节白了一圈又恢复粉色，像是在数没出声的年轮。

门沿传来板鞋的刮擦声，阿珍把一只铁盒放在桌上，铁盒边沿有新旧的锈斑，像被岁月抠过的牙齿。她抓起杯沿，先抿了一口茶，嘴角有岁月留下的盐分味。她的声音带着南方乡音，短句狠利：“拿出来看。”

祁言伸手，一点都不急。灯光下，他脸上的细毛像刀锋。他打开铁盒，里面是一叠纸，一块烂布，一条染得发黄的手环。手环上写着字，字斜歪，像孩子学写那会儿的笔迹：by1362。祁言愣住，指腹贴着那字，温热被纸吸走了一半。

阿珍把手袋翻开，拣出一张照片，照片的边角卷得厉害，像被经年揉过。上面是个襁褓里的婴儿，被紧紧抱在一个女人怀里，女人的眼神凶猛，像要把世界揉碎给孩子看。背面有一行小字：别去找他。阿珍的拇指压住那行字，指甲缝里有泥，她指着照片，嘴巴一边动，一边像在咀嚼讨价还价的言语：“你小时候她给你这，叫你别去找。你还记得不？”

祁言的喉结动了，两秒，三秒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手里那条手环，那里有残留的胶迹，像旧伤。他的声音出来，是被压着的腔调，慢而有意：“记不得了。只是——”他抬眼，眼里是冷的细小碎石，“我记得的只有禁止和空位。”

阿珍哼了一声，像猫翻了个身：“禁止是什么？医院？人？还是那张床上没人说话的夜？”她的话不急不缓，却把屋子里的空气撕成条。外面的雨像被听见了笑，敲得更响。祁言听着，像针扎在每一根神经上。

“你知道当年那病房有几个孩子吗？”阿珍又说。这次声音里有些砂砾，停顿里带着一条看不见的刀，“很多。你是编号里唯一还在来的。”

祁言的手指抠着纸边，纸响像小病人在呻吟。他忽然站起来，椅子往后刮出一声短促的响。站得直，背后是油灯的光，像刀口。他走到窗前，雨把他的影子切成细碎。玻璃上，有一条被手指擦出的雾痕，像撕开的信封。

祁言转回来看阿珍，声音变得匀称，像读规则的年轻老师：“那‘别去找他’，到底是谁写的？”他把那句话合上，像收藏一把刀。阿珍的眼角有一条肌肉抖动，像旧伤开始疼。

阿珍把另一张纸推过来，字比照片背后的还工整，是男人的字，笔锋里带着审计账本的冷：“卖掉的，是孩子的名字；留住的，是账。”她吐出两个字，像回收别人的肺，“编号。”

祁言的手在纸上停了三秒，最后收紧成拳，指甲把手心划出一条红线。灯光下，血和茶都暗了颜色。他把照片和手环一并塞回铁盒，盒盖扣上的时候，声音清得出奇——像一枚坠落的硬币。祁言低下头，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掉下泪。他把桌上的一张名片翻过来，正面空白，背面写着by1362，字是他小时候的笔迹，笔迹里有干裂的口气。祁言抬起头，四周的屋子仿佛缩了一圈，他说出一句话，像是把门关上前的咫尺：“我想知道，谁把我编成这个名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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