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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铺里光线像被绢帘咬去一半,灰尘在缝隙里慢慢下沉。苏方的手指在石臼边划过,动作像是在数着什么——捻一撮细茯,一撮焦莲,再用掌心轻按,声音干净而有节奏。窗外雨点小,敲在青瓦上,碎成无数个短促的音符。
门被人一推,湿漉的雨水沿着褴褛的衣襟滴在门槛。来客瘦得像被雨水抽走了边角,眼睛里只有一条直线的刺。男人把手里捏着的布团狠狠放在案上,布角缝线被磨得发白。
“救人。”他把四个字硬往外挤,像是从喉结里刮出来的。声音粗,带着山野的泥土味,不修边幅,“我妻子——她咳,咳得要断气了,你们这里,有没有能治这‘九阴瘴’的药?”
苏方没抬头,手腕一翻,磨得更细。他说得平静,像是把一个久远的账本掏出来翻页:“九阴瘴不是普通的毒病,外行念几句符,不管用。你要的是九真九阳苏方。”他把药末从臼里舀出来,白粉像冬天的薄雾。
那男人愣住了,像被打中胸口。“就这?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,听说过——要你们方家配的方子。”他把布团扯开一角,露出里面一件小小的布衣,黄得像被岁月煮过。
窗边的老蒲抬了抬眼,声音悠长而沉稳:“九真九阳,条条都难。方老早有传,断不得——若要坎下命根,须有偿。你知道代价吗?”他的话像是把门插上了半截,冷得让人呼吸都觉生硬。
男人的手抖了,指甲缝里是泥。只说了三个字:“我愿意。”像是把命运丢给别人过秤。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。
苏方的手停在空中。生粉在指尖粘着,像粘住了往事。他低头,目光落在桌上一角的折纸上——是个孩子的画,线条稚嫩,纸边被啃过,角落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妈妈。苏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笔迹上蹭了一下,纸的纤维带起一阵微弱的灰。
画的颜色里,有一处不合时宜的深红,像是被急促的手指按上去的。苏方记起了那年夜里,炉火下的沉默,记起他把方子掂在手心的温度,然后放下再也拿不回的东西。他的下颌微微收紧,像是咬住了一粒砂。
男人凑近,眼神忽然变了,声音褪去粗野,只剩下一种被风刮开的破口:“这是我儿子画的。那晚他发高烧,你们方家的人来过。他们说能救,叫我把孩子带去交……”他停住,唇角翻了翻,“后来孩子就没了。你们那人说过,不是治得死的,是换的价。”
话像一块冰坠进了苏方胸口。老蒲的眼角也颤了一下,但他压住了。苏方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那张画捧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记忆像被抽出的线,露出缝里的血色:灯下,一个孩子的手搭着他的大手,笑容不满两秒便被夜吞没;炉灶旁,他听到有人低声念起方名,像是在念一串咒语,也像在算账。
“你可知道,”苏方的声音突然变成干燥的轻响,“九真九阳里,第一条就是要有人愿意开口,把名字交给它。以名为引,以情为线。救得回一个,往往是要你放下一样东西。”他把画收进怀里,声线不高却放了重物在桌。
男人的眼眶里有水,但没有哭出声。他把布团拍了拍,像是在想要把里面的什么再理顺:“我不要听那些了。我只知道她还活着。只要你能救她,我什么都给。”
苏方看着他的手,老茧在雨水下亮了几分。屋里的灯浅浅地晃,药味和煤烟混在一起,像是一个被忘记的祭坛。苏方站起,动作慢。他走向墙边的一只小盒子,盖子上有旧胶痕。他的手指在盖缝上摩挲了一下,像是绕过一根疼痛的筋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叠着几页薄纸和一根黑发。纸上,孩子的字迹干瘪得像叶子,写着一句没被抹去的话:哥,别骗我。苏方的脉搏像是被谁轻轻捏住,停了一拍,然后又跳了起来。他抬头,看向窗外雨继续下,像没有尽头的算账簿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。字短,像是关上一扇门的声音。老蒲没有阻拦,男人仿佛听到一根被拉断的绳子。在案上,苏方面前摊开一页空白,他从袖里抽出毛笔,笔头压在纸上,墨水刚触及那张白,便裂出一圈黑色的渗。
窗外的雨在沉默里猛然加速,屋里只剩笔尖在纸上轻轻落定的声音。苏方吞下一口潮湿的空气,笔尖颤了,像是要写出一个会改变全部的名字——然后,他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沾了几滴墨,像黑色的小心跳。纸上,除了那一点,什么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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