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人在抬眼。台灯一圈一圈的黄。妆台上散着胶水、粉饼和一只断了牙的梳子，像一排没说话的证人。顾青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转了三圈，停在嘴唇边，又缩回。指尖沾了红，像是被记忆戳出一个小孔，慢慢渗开。

外面巷口下着雨，雨声敲着铁皮棚，合成一种低沉的怨曲。巷子里偶尔传来脚步，重重地，像有人在按年代翻页。剧场隔壁的麻辣烫老板用方言骂着小说里某个官员，声音粗硬，像粗磨砂纸，顾青听着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，却把口红又盖回去，盖得很轻。

阿泰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油烟味和两句不算友善的笑话。他的声音像砍柴，短促又带棱角：“你今晚别磨叨了，进去就火，别给我丢人。”他说这话时手肘搁在顾青肩上，力道恰到好处；不算体贴，也不完全是粗鲁。

“别给我丢人。”顾青回的太雅了，像抛给博物馆的瓷片。他的语气轻，却不是柔的那种，是被磨得薄薄的坚硬。阿泰嗤了一声，拍拍他的脸颊，像拍跑步前的灰尘，“你就会做表演，别动不动就像被人掏了心似的。”

镜子左下角有一只小鞋盒，纸封边缘泛黄。今晚他从来不敢打开那盒子，像不敢翻旧账，但两指一碰，封口就裂了。里面堆着旧衣、褪色的布偶和一张皱得像纸屑的便签。便签上，字细小而歪斜：别做娘娘腔——妈妈。字迹像被压过，像被某种强力用力过。

顾青的心口猛地一沉，像被什么东西扣住。他把便签摊在掌心，纸边透着洗过的温度。雨声像刀子切进来，切割所有会动的东西。他突然记起小时候被外甥推倒，妈妈在一旁咬着牙，什么也没说；记起父亲把一件旧外套塞到他怀里，手掌落下的地方有老茧。记忆不合时地来了，像不合身的礼服。

后台的灯忽明忽暗，布景师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节一节，像钟表忘了日子。余老师走过来，袖口卷得整齐，声音像考试通知书：“你要按节奏来，切勿过度。人家笑与不笑，不是你的指标。”他一句话不多，像法官念判词，语速适中，字字落地。

顾青站起，动作慢。他绕了一圈，手指从布偶背上摩挲过，像在找回什么。但布偶的眼睛被线头缝了一个小小的裂口，那裂口像个伤口，偏偏在他心口。阿泰在门口咳了两声，换成认真：“今晚你别给人留戏台下的话柄，行吗？”

他说完，又笑起来，笑里却像摔碎了一片碗。顾青没有答，只把便签折好，重新放进盒子，像把一把刀收进木箱。他的手指在盒边停了一下，抖得很轻，像要把纸片丢出去又收回。

当灯光开始亮起，舞台传来观众翻节目的声响，像翻页。顾青把外套拉紧，胸口的一个扣子松了半截，露出里面一小块缝线，是母亲曾补过的。他的脚步比平时慢，但每一步都踏实，像在承受某种重量。

他跨上台阶，眼前是黑。观众像一面看不见的墙，他能感到几缕目光像针尖戳过背脊。舞台灯把他压出影子，影子长得有点走样，像别人的脸。第一句台词还没说出来，一个声音从第三排的暗处传来，粗而低，带着熟悉的嗓音。顾青定住，那声音像锈的链条突然松了。

“娘娘腔！”声音里没有戏谑，更多是认出。台下出现了一个身影——父亲，他穿了蓝色旧夹克，衣领湿着雨水，影子在座椅间摇晃。所有的眼都向那个方向挪了一下，像被磁铁吸住。顾青的嘴唇一寒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
他并没有回头。台灯让父亲的轮廓模糊，只有他的手按在膝盖上，关节的白显得很亮。父亲没有站起来，也没要走，他只是坐着，像那晚在厨房门口一样，静静地待着。顾青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账。

“有人笑。有人不笑。有人会站着看我。”他把句子放到空气里，像投票。台下静了。雨声停止得刚好，像有人合上一本书。

最后一句台词，他故意拉长了一点，像要把空气切开。他说完，灯光收缩，暗里只有父亲的手在微微颤。那一瞬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，剩下一枚硬币从座位缝里滚落，落在木地板上，发出单薄的清脆声。

顾青能听到那一声，像硬生生在心上敲了下去。舞台下的黑里，父亲的影子一动不动，像被钉牢了。顾青抬起头，像是看见了某种答案，但答案没有声音，只有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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