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，营地像一口被风吹开的旧铁盒，里面散着油和雪的味道。兰微蹲在帐篷门口，手指摸着那双半旧的手套，手套的缝线裂开一处，露出深褐色的填料。风带着冰粒敲打着织物，像有人在远处轻声数步。

“别磨蹭。”严尧的声音从背后来，像打磨的锉刀，干净而直接。“今天风大，走得快。”

兰微点头，动作慢但有条理。她系上安全绳，闻见呼吸里混着焦虑的金属味，那是血液兴奋时的味道。她不看严尧，只把手套塞进背包，指尖停在一个小包的拉链上，像在按一个旧日记的封面。

老周咳了一声，“小姑娘别当真，山不会认人脸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，背带一拉，雪杖在雪里发出咯吱声。语气里是老兵的随意，却有一种把危险当作笑话的荒凉。

出发。雪沿着坡面卷成一条白色的波。队伍像被一根无形绳索拉扯着前行，呼吸节拍整齐。兰微的步子比任何人都沉，她把每一步都当作还债。空气薄了，手套里的指尖像被冰楔子慢慢敲麻。

半路上，风变得急促，像有人在耳边用硬币摩擦。严尧停下，盯着远方一块突出的岩壁。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分一段，那里有个里程碑。”

兰微故作镇定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动。她随队偏离常路，绕到岩壁的缝隙。雪地里，露出一个半埋的铁柄——冰斧的一部分，被冰雪锁住，柄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布。兰微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布时，寒意从指缝里窜进胸腔，她定格了一秒，像被记忆钉住。

“这不是……”老周声音低了，像压住了什么。严尧靠近，摸了摸布，眉头一横，“姚远的标记。”一句话落在白雪上，清晰到疼。

那一刻，兰微的世界像被翻了面。她记起小时候父亲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也拴着一条红布，把它系到她的围巾上说：“别丢，回来给我看看。”父亲很会笑，当时她笑得像个小球。在记忆的缝隙里，父亲的笑声没有褪色，而他的背影已被时间吞没。

兰微蹲下，将铁柄整根拔出。冰斧冷得像一段被遗忘的誓言。她的手指触到冰斧柄时，掌心传来一条旧伤的疼——不是现在的疼，是被某个名字叫醒的疼。她把红布放在掌心，风刮过，像有人在翻旧信。

严尧轻声说：“别再找借口了，顶上风大，走。”他的话依旧简短，但这次带着无奈，像一个把命运切成两半的人。

兰微站起来，冰斧垂在手里，像一根通往过去的钥匙。她没有看队友，只把红布系在自己的背带上，像把一段未完的话系进身体里。队伍重新出发，雪继续写字。

山顶并不雄伟，它只是把空气挤得更薄，让人看见自己胸膛里所有的空洞。兰微一步一步往上，每一步都有记忆的回声。到了最后一段，风把她的呼吸吹成碎片，她闭着眼，像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
当她把脚跨过最后一块岩石，露出山巅那一瞬，天空是一张撕开的纸，光从裂口洒下。她看到一堆小石堆里，躺着一个塑封的照片袋。她手在发抖，但瞳孔不是收缩的戏码，是一种无法欺骗的明白。照片里，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男人，男人的肩膀上搭着同样的红布。照片角落，有一行浅浅的字：别忘我。

风把照片吹离她的指尖，翻了一个空中的圈，掉进了远处的雪堆。兰微伸手去抓，手指触到冷。天空大得让人窒息，风里有父亲走过的声音，也有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节拍。她弯下腰，拾起那张被雪粘湿的照片，握在手里，温度不够，但记忆有重量。

她没有立刻哭。她把冰斧插进雪里，把红布绑在斧柄上，然后在那堆小石堆旁坐下，背靠着冷硬的岩面。风继续，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歌。远处，队伍成了几个点，然后消失。她把照片滑进胸口，像把一块小石头放进思想的口袋。

兰微抬头，视线穿过裂开的光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在空旷里被撕成了碎布：“好，那就别忘我。”话落，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，涟漪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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