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阳光像筛子,从百叶缝里撒进来,把灰尘铺成一条条金线。茶几上一摞积木晃得不稳,倒影在地板上摇得像船。少爷坐在地上,背靠着沙发,手指在一块红色积木边缘来回摩挲。他不看门,也不抬头,只是低声数着:“一、二、二、二……”语气平平,像在念钟点。
门被一脚踹开,鞋底在门框上拖出一道声音。父亲进来,外套还挂着昨夜冷硬的味道,他的眉眼像削过的纸条,嘴里带着刚下班的砂砾。“你又在这儿傻坐什么?”他伸手一把把积木推翻,块块撞到地板上,发出脆响。
少爷的手微微一缩,眼睛没有看父亲,只盯着地上的散落。他的声音像机械,低了半格:“掉了。”
父亲笑,笑里没有温度:“掉了就再堆,别耽误我吃饭。”他说话干脆,像下命令的机器。然后他弯腰,抽过孩子放在桌角的一张纸。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刀片——纸上是孩子用蜡笔画的父亲,头发是两根短短的黑线,嘴角被几道重叠的红色标注成笑。
他把画摔在地上,脚尖一踩,纸被压出褶子。少爷缓慢地伸手去捡,动作小心,像是在做手术。父亲伸手更快,语气更浅:“别装模作样,干活去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长期积累的疲惫,带着怨恨。
少爷用手掌包住纸边,那是他画得最用力的地方,笔迹里有重复的圆圈。他抬头,眼睛湿了,但不流泪,像玻璃上蒙了一层细雾。他轻声说:“爸爸笑。”
父亲的脸色一僵,手指在下巴上用力攥了一下,指节白了。他把纸从孩子手里生硬拽过去,掰开,纸在指缝间颤动。然后他把纸撕成三段,动作整齐而决绝。纸屑在地上跳动,像被风打翻的羽毛。
“别给我当笑话。”父亲的声音低沉了,像是要把话碾碎。屋里的钟声被这句话吞没,只剩下暖气管里的水流轻响。佣人从门外探出头,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不敢大:“先生——”
父亲看她一眼,那眼神里全是锋利:“走开。”佣人退回去,脚步软得像猫。少爷一边把破了的纸揉成一团,一边把它塞进袖口,动作像埋藏什么脆弱的宝贝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纸角划破了皮,细小的红线在手背上亮起。
父亲站在门口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影子拉在地上像一根横着的棍。他的语气又回到冷漠的分寸:“明天去医院复查。别再丢三落四,知道不?”
少爷抬头,声音仍是平的,但每个字里像按着计时器:“好。”
父亲转身,脚步沉。门合上时,房间的温度像被抽走一半,光线也被拉长了缝隙。少爷坐在地上,把那团被揉破的画纸慢慢摊开,纸上的笑不再整齐,像被刀割过的记忆。
他把纸边上的红色蜡笔印在指尖,用力按了按,像要把笑印回去。手背的微小血点在阳光里闪了两下。他没有哭,只有声音变得更碎,像风里断断续续的铃铛:“爸爸笑……”
窗外,一辆车驶过,带起街道上的尘土,像一把整齐的刷子扫过世界。少爷把那撕过的父亲的笑,皱成最小的一团,放进了枕头下面。然后他趴下,额头贴着被冷却的光影,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像小石子撞击玻璃。
他用指甲在被子里划出一条细缝,声音轻到像秘密。那句话,既不是求,也不是责,只是记号:“我在这儿。”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,像结尾的句号,但房间里残留的纸屑和微温的血,像没有落定的逗号——被撕碎的笑,贴在孩子掌心,仍旧在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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