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热得像蒸箱。老式电扇转得慢，刀片切过厚空气，带起淡淡的陈年纸香和海风里粘着的腥。夏思思把手背靠在房檐下，汗水顺着骨节滴下来，她没有擦，指尖先是凉，随后又被热黏住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虚脱感。

木箱子在地板上吱呀一声被拨开。里面叠着整齐的信封、发黄的收据、还有一块缝着名字的小布片。夏思思伸手去摸，那布片是淡蓝的，线头参差，像一只多年未动的旧手表突然又跳了一下。她的指甲尖不自觉地抠开一处线结，布片被掰开，露出躺在里面的一张照片和一封小信。

照片里是一个女人，脸侧着，笑得不大也不狠，像是被光捉住了一个温柔的瞬间。怀里抱着一个包得紧紧的婴儿，婴儿脸上有点熟悉，眼睛闭着像睡着了。她的名字用毛笔写在照片背面：林思。

信纸薄得像鱼鳞，字细长而缓，好像是在昏黄的台灯下，一笔一笔撸出来的。第一行字把夏思思的手攥疼了——“给小思，别去找我。”下面还有一句更短的文字：“你的名字，我曾偷走。”

风在门缝里搓动，帘子的一角被提起来又放下，像有人呼吸。夏思思坐在地上，指节发白，房间里的声音章结成一个小小的怒潮：电扇节拍，墙上钟的滴答，远处渔船升帆的低鸣。一句话弹到胸口，疼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干脆的敲门声跟着又蔓开。隔壁的刘婶把门一推，进来就没客套，嗓门粗糙得像磨过砂纸的布：“思思，别光坐着，吃口东西先。”她把手里一包冷掉的西瓜摆在桌上，动作里带着乡邻的直接和急切。

夏思思没有抬头。她伸出手，从桌上抓了一块西瓜，咬下一口，汁水在嘴里炸开，带着凉和甜，但那甜也被盐味冲掉了一半。刘婶看着她，皱眉又软了语气：“你还想不想知道？你爸那些东西，早该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夏思思把照片对着灯光，眼神混着平静和裂痕。她的语速慢且均匀，像是把每个词当成小石子摔下去。“我只是没想到，会是这句话。”

刘婶靠坐在木椅边，手攥着裤脚，口音里的每个音节都带着连带的乡音：“你爸……他那样的人，说话就藏着刀。你小的时候，他常常夜里出去，回来时裤腿上还粘着别人的海泥。我跟你妈说过，别带小孩子去那种地方，但人家听不进去。”她又吞了一口气，像怕触碰什么旧伤。

门外又响了敲门声，这次是轻的、急促的。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，递过一把老旧的录音带。带壳上写着斜斜的字：给思思。夏思思的手抖得更厉害，连拿带带子的动作都显得机械。

她把带子放进小录音机，按了阅读。磁带的咔哒声像一条老链子被拧紧，父亲的声音随之出来，先是清晰，随后被压在远处的海浪里。“思思，”声音里有种从未对她示弱的温柔，“你不该叫夏思思。”这四个字掉进屋里，像一枚冷硬的硬币，敲在地板上。电扇转着，时间停了一下。

夏思思的嘴唇开始颤，她想笑，也想哭，最后只是把录音机按掉。屋里又安静下来，声音像被抽去了一半的空气。她看着那张照片，照片里女人的笑变成了一根细小的针，扎进胸口。

窗外，天色开始垂沉，海面上的光被抹薄成一条银线。夏思思站起来，动作缓慢但决绝。她把照片又塞回布片里，手掌按住不让它翻出来。门外的世界开始呼吸，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坐着等别人来告诉她答案。

她走到门边，把门开了一条缝，夕阳在门缝里划出一线血色。夏思思把手伸出去，指尖碰到凉凉的门框，有一瞬她仿佛摸到了一个人的名字，然后低声说，“我现在要去问林家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，只有那句里藏着的东西，让刘婶的背脊一抖。

刘婶叫住她，手里又伸了出一张旧车票：“去别走远，回头告诉我。”夏思思看着那张票，指尖滑过上面的字样，最后只是把它握进掌心，像抓住了一个不肯放的节拍。她转身出门，门在身后合上，带起一股热风，像一扇被猛力拍上的旧记忆。

门合上的那一刻，楼下的街灯像稀释的泪光，一盏接一盏亮起。夏思思一步一步下楼，脚步有节奏，像是要把某些名字，某些秘密，一点点踩回原位。她没回头，只有口袋里那条小布片在夜里轻轻颤动，像有东西在里面翻动，像有句话正想爬出来：你不该叫夏思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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