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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从纱窗斜进来,像一把冷刀,割在紫色锦被上。被沿处有个熟悉的褶子——昨夜不是这样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先碰到一圈硬硬的印痕,像是被细绳勒过。眼皮抖了两下,长长的呼吸从胸腔里挤出,房间里只剩下织绣的针线声——隔壁丫鬟在收线,声音细而急。
她坐起来,绸缎皱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有人在暗处咳嗽。手指抚过枕边,指尖触到一只小东西,冷得像被冻过的牙。她把它捧到眼前,月光把它的边缘照薄了:一只小木摇铃,漆已剥落,铃铛内部贴着一寸小纸条,纸条上有两个并排的小字,被岁月揉得看不清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是她自己的,低而平。门外的脚步有时候会迟疑,今天却更稳。太医先进来,衣袍拖得整齐,眼里有习惯的礼数,也有不易察觉的揣测。他把一小碗药递过来,指节白得像未曾晒的蔬菜。
“娘娘,近来睡得不好,劳累,”太医的语气像念方子条,稳稳的,没有情绪,“宫中说,陛下念及旧情,特赐一物,求娘娘安神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并不稳。她接过药碗,指尖粘了些凉意。木摇铃在她手里滚了两下,发出清闷的响声,像是在一口井里敲石子。她未看太医,视线落在纸条上,终于看清两个字:‘惜儿’。
房间一瞬安静,连隔壁的针线声都停了。她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住,透不过气。惜儿——这个名曾被埋在她胸里,像埋土的种子,发过芽也死了好几回。她的指缝攥紧,指节泛白,但脸没有表情,只是眼角湿了,像旧镜子里溢出了一点水汽。
门又被轻轻推开,来人是云娘——同朝妃嫔里的那种笑常驻脸上,声音像是隔了好多绢布,柔软而有刀。她迈步进来,衣襟上的绣花在月光下抽动。
“噢,娘娘醒了。”云娘弯着腰,弯得像是在收拾别人的秘密,“听闻陛下昨夜至寢,言及昔年母子情深,便吩咐发此物。想必娘娘心中难受,不必太放在心上,宫里宽慰多,皆为娘娘好。”
她的笑里夹着戒指碾骨的凉意。话像糖,却苦得从牙缝里溢出来。她抬头,眼里有光,但那光像水没了气泡,平而冷。
“多谢。”一句话,短到像斩断。她把摇铃放回锦盒,手上动作像放下一块石头,指头颤得厉害,却不让声音去证明。云娘靠近一步,声音低了,像密语。“娘娘若能与陛下重修旧好,惜儿之名还可有用。”
这句话像刀背敲她胸口。她听见自己呼吸里有血液撞击的声音。她把目光收回那只锦盒,里面铃铛的铜面露着斑点,像是一些干了的东西沾着边。
“若只是一个名字,便别拿小孩子来换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像风过屋檐,但每个字都有硬度。云娘的笑僵住了,笑里藏的锋慢慢露出。屋里一下子紧。
太医清了清嗓子,像要换个话题,“娘娘可否服药?夜深了,需安眠——”
她看向太医,眼里有一丝戏谑。“安眠药?”她抬手,把药碗递回去,碗在掌心颤出一个小声响,“我怕梦见陛下的笑。”
云娘的笑彻底收了回去,像是被人扯掉了布。她后退半步,口气不再温柔,“娘娘此言,陛下若知,恐又生疑心。”
屋子里的人都静了。外面远处传来卫士巡更的脚步,像节拍器,一次次打在她的耳膜上。她从锦盒里抽出那纸条,呼吸里像有冬天的玻璃霜。上面‘惜儿’的两个字,墨迹起皱,像早年的两道伤疤。
她把纸条撕成两半,声音很轻,纸在她手里掉下,像落下一瓣无声的花。碎纸落在木桌上,发出微弱的响声,像孩子在远处的笑声冻住了。
门外的影子在窗上拉长又缩回,月光在锦被的褶子里来回走。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个决绝,像刀脊上的雪被风吹开。她说得很慢,字字铿锵,“若要我走回那条路,从此以后,代价必不止一枚摇铃。”
话落,房里的温度像被人扭了一把。云娘退了两步,嘴唇发白。太医把药碗收起,像收起一枚不该存在的刀。窗外的月,直直洒进来,把她脸上一半照亮,一半留在影里。她把那只破旧的木摇铃轻轻放在桌角,锦盒盖上,一声轻响,像是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突然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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