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二层的空气像胶一样黏在皮肤上。天花板的荧光灯发出不均匀的嘶嘶声，散落的电线像旧书页的指甲痕。林珩坐在软椅里，手掌在腿上来回摩挲，指节发白；耳边是一台机器低沉的呼吸声，像病房外守夜人的嗓音。

老周把神经帽放到桌上，动作粗糙却有节律，指甲里还带着油污。他顿了下，嘴里随意地吐出一句：“别紧张，它只是看，不会咬人。”话像扔在水面的石子，泛起几圈不安。

进门的是顾薇，外套扣得整齐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合约：“我想知道，他有没有真的爱过我。”她的句子不长，但每个字都被刻意打磨过，像把刀刃磨平的声音。

机器启动前的几秒被拉长。林珩的呼吸变得短促。他看到自己指尖的微小颤抖，像是在确认这具手还是自己的。老周把几个电极按到太阳穴上，冷金属贴着头皮，凉得像被抽走了半截温度。

记忆像潮水先从脚踝后退，再猛然涌上。白色——是晒得近乎刺眼的楼顶阳台，风里夹着茉莉的甜。一个小孩在栏杆旁大笑，笑声里有牙缝里锋利的光。林珩的心撞了一下：小孩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，角落里有他自己小时候同样的位置。

“别……”林珩脱口而出，声音短，像被切断。他想动。电极像粘住了皮肤。老周的手稳稳搭在控制杆上，声音低而干：“稳住。别拔。”顾薇的呼吸也变了，像是听到自己多年教养里从未听过的秘密。

画面里，楼下的男人转身，留下一张折叠的纸。纸上有字，笔迹熟悉得让林珩的胃一阵翻滚——那是他仿佛在别处学过的笔法，斜体里有一个省略的“你”。他的脑里翻出一页旧账簿，记着他当年在图书馆借书时无意间留下的签名。签名在别人记忆里出现，本应不可能。

顾薇的眼里开始蓄水，话像被拉长的线：“那天，我以为是离别。后来才知道，他离开前留下的是一封信——不是给我的，是给另一个名字。”她轻声念出纸上的名字，声音里没有颤抖，只有一种惊惶后的冷静。林珩读出那个名字时，像是下了一场雨，所有干涸的沟渠同时被冲开。

设备的风扇忽然变得更响。林珩摸向自己的手腕，指尖触到熟悉的疤痕，皮肤下一阵疼，像是某个被封存的记忆在破壳。顾薇抬头，眼眶红得像刚剥开的苹果：“那笔迹，是你的。”她的话像针，直刺到他的胸口。

停电瞬间，灯闪了两下又亮起。老周快手按下断开键，机箱里的光条慢慢熄灭，像呼吸慢下来的心脏。顾薇的肩膀在抽动，纸片掉在地上，边缘朝上。林珩弯腰去捡，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，他看见字迹里夹着一行他从未写过的日期——那是他被记录在系统里的时间，早于他的记忆出现。空气像被切割过一样干燥，他的视线越过纸边，落在控制台屏幕上一个冷冰冰的编号，编号后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。

顾薇的声音很轻：“如果这是误会，我愿意——”她停住，手指无意识地撩了撩耳后的发丝。林珩抬眼看向那块仍然亮着余光的屏幕，屏幕里影像冻结在一个喧闹的午后，孩子的笑声继续在暂停的画面外回荡。他突然意识到：有些记忆，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。

他紧握着那张纸，纸的折痕压进手心，像刀。灯光下，纸上的字仿佛在动。林珩听到自己的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清晰到疼痛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互换了什么？”这句话还没说完，门外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重而快，像要把谁再次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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