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下半盏灯，风从窗棂的裂缝钻进来，带着雨的凉。榻上人静着，像被收在一张旧纸里的字，手背薄如纸，指节透出青。床边的炭盆发出低低的咔嗒声，像人在咽下一口气。每次呼吸都在被毡帐和药香过滤过，声音变得怯懦，像病人的声音被推到门外。

“公子。”门口的人动了动，声音粗短，像破布边的线头，一拉就响。阿七把帽沿的雨水抖了抖，手里伸来一卷带着宫绣的折帖，角落还黏着细碎的泥点。他不敢在榻前停太久，脚步像是与地面争耐心。

景公子眯了眯眼，眼角的血丝像被河水冲薄了。他没有叫声，只把手伸到床边，从毡上拉过一角，顺手把折帖抽过来。指尖触到绣线的时候，像是触到一根未愈的旧伤，微微颤了一下。

阿七的语气继续，是那种干硬的直接：“皇城来的人，都说要你明日回朝。说是——”他咳了一声，词被咳出一道裂缝，“说是圣上下旨，传位事已定，要你回去行礼。”

床头的灯晃了一下，影子在帐帷上拨动，像有人在背后翻书。景公子慢慢裂开了折帖的绸缎，里面是长纸一页，笔划沉而斩，最后落款却轻得像柳絮。句子不长，像命令的呼吸：朕以国事难安，令汝弟代理朝政，传汝回朝行礼。末尾又多出一句，像被人压了墨的手边写上去的：“不从者，议以不轨处置。”

话落，屋子里像被抽走了热量。景公子低头看着那几行字，眼底的浅疤像盐水在闪。纸的边缘被折得很直，仿佛有人反复端详过。阿七的喉结上下跳，解释变成了填隙的噪音：“是圣上亲书。押送的官说——说近日朝中不安，怕你回了只怕更乱。”

柳医站在窗边，手里翻着药方，声音像河岸上被磨圆的石头，平稳却冷静：“公子此刻起身回朝，恐怕是性命与朝局两错。若强行起行，病不能复证，众口一词便可发难——”他停了，眼神没有躲闪，却也不加软化，“防者先发，公子需慎。”

景公子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热度，只是空气被挤出一个空腔。他把折帖折回去，动作细到像在把手心的纹路平复。声音很轻，是那种未经磨砺的刀锋：“谁下的手？”

阿七把帽子压得更低，指甲处还有未清的泥渣，回答也直接得像石头：“是朝中人。你弟？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我看见那使者腿上带着你家小丫头缝的布条。”

屋里静下去，像陷入了一个有裂缝的蛋壳。那句话一掷，像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拧成了一个结。景公子手里的绸缎有一点热度，印着他年轻时放在袖里的指纹。那本是他唯一的私物，后来送人的。他的指头触到那绸，像触到别人翻动过他记忆的手。

小素的声音从门外溜进来，细而坚：“公子，你说过，若朝中有人要了你的榻，便把榻一角拆去，留一角给我。说这样你就知道，只要有半张榻，是你的。”她的声音里有孩子的直率，也有绝望学来的胆量。

景公子闭了闭眼，口腔里有药的苦味。他缓缓坐起来，床板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摆正。动作慢，可每一步都像在算账。他把折帖摊开在膝上，眼光越过字句，定在末尾那行淡淡的批注上——有个小小的印记，是他的印记，却被刻得粗糙，像有人拿着他的人生图章乱按。

“他们把我的印章拿去，盖了那份字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像人在说一个别人做的梦，语气没有高低，冷得像剪过的羽毛。屋里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两下，像要做个决定一样。

阿七的手抖了一下，他把手握成拳，又松开，像一口吞不下的咸食：“公子，你该回去。朝里说不定还能留你厚位，要不——”他的话卡在喉里，没说下去。

景公子把那折帖撕下一小角，注意力章中在这一个小动作上，像是为了分散那种痛感。他把小角轻轻塞进怀里，不是藏，是记住那一刻有人动过他的东西。声音薄了，像纸张被风烫过：“撕一角，给我记着。他们先让我丧失了坐处，再问我要不要回去。我睡这一场，不知醒来是为了谁的朝。”

外面的雨更紧，打在窗上的声响像无数个小手敲门。柳医收了药方，走到床边，手指替他掠过额角的汗，动作里藏着尽可能多的坚持与回避：“若要回，需有护卫。若不回，也得有人能说话。此刻最缺的，是能真说话的人。”

景公子把那一小角绸掐在指缝里，温度透过布料传回来。灯光下，他的眼里有一圈沉默，像深井的口。然后他平静地说出一句，声音薄得像玻璃被划过：“把榻收拾一半，留一半空着。明日，无论谁来接，我坐到下午。坐满了，就说明还在。”

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滞住。窗外的雨打在竹帘上，发出一阵阵匆忙的声响。阿七的肩膀倒吸了一口气，柳医则放下手掌，像放下一个衡器。小素的眼角湿了，却没有发声。

景公子看着那被雨点打湿的绸角，手指慢慢松开。夜色把他的影子拉长，横在榻沿上，像一条被割过的线。最后一句话轻到了极点，却把整个房间的温度抽出：“留一个空位，给那些想把我换走的人看看，什么叫做我的位置。”

灯灭了一瞬，像有人故意拨了开关。火光又窜起，照在他的脸上。那一刻，他的眼神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仇恨，只有一个人决定继续占着自己的位置的清冷。外头的雨声像是为这句话做注脚，不停地，反复地，拍在窗上，拍在人的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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