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洛把手伸进机器舱的缝隙,指尖触到的冷金属像刀口。灯带在头盔外面投下条条冷光,光线顺着他臂膀的汗珠滑落,滴在工作台上,溅起微小的火星。舱外是虚空,黑得能吞下声音;舱内只有风扇的喘息和工具落地的闷响。韩洛用下颚擦过唇角,动作熟练,但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看那边。”老沈的声音从对讲里冒出来,像磨着砂纸。每次他说话,空气里都能多出一层尘土。屏幕上,导航影像里有一个黑点在扩散,像泼开的墨汁,周围恒星的光线被拉直,像细碎的玻璃。
周博士蹙着眉,语速缓慢而有序,“这不是普通的引力波。曲率——在短时间内不对称地增长。万千粒子被联合性地......”他停了停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,最后只说,“在吞噬。”
短句。空气压缩。时间厚了。
萧然拉住韩洛的肩膀,手指带着油渍,声音像被磨过,“别站着看。来帮我把那块节点撑住,马上。”他的话不像请托,更像命令,简短急促。
韩洛回头看了看映在舱壁上的自己的脸,夜色把他的眼周围刻出阴影。他咬牙,伸手去接那块即将烧坏的节点。手套里传来细小的电流,像蚂蚁在爬。汗渗进手套,冰冷。
舱外的黑团像呼吸一样扩张。远处,军事编队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,像城市在夜里被一把手掌覆上。老沈咒了一句,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恐惧,低而粗糙。
“断电。马上断电!”周博士的语气变成了命令,但里面带着学者特有的迟疑,他在数着可能性。数字跳动,像一颗颗崩裂的豆子。他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滑过,指尖敲出节奏,像在打鼓。
突然,HUD亮了——一个小模块漂浮在黑暗边缘,形状像婴儿摇篮的舱体。它缓慢旋转,外壳上有小小的擦痕和被灼烧的痕迹。萧然吸了口气,像是要把声音压回去,“那是幸存物件。抓住它。”
韩洛伸手去抓,手套触碰到舱体的一刹那,里面的舱门弹开了。一个细小的录音灯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蓝。灯光下,一双小小的塑料眼睛转了过来,童稚的玩偶脸上残留着星尘。
录音阅读。声音很小,像从远处的海底传来。第一个词是笑。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呼吸声,断断续续。接着,一个名字,缓慢而清晰——“爸爸……”
这词像锤子砸进韩洛胸口。他僵住了,手里的金属柜滑落,发出尖利的撞击声。老沈的咒语停了。他的掌心抬起,像是要摸到自己的心跳。
“录音标签。”周博士的声音低而准确,带着学术的平静,“身份:婴儿舱编号A-197。登记:韩洛·韩氏船队救济包——”他吞下了后半句,补上一句,“被认作遗失五年前。”
萧然抬起头,空气像被抽走一截,“你是在说……那是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的眼眶已经湿了,语气又短又钝,像被打断的机枪。
舱内的风扇像钟摆一样摆动,声音被录音的喘息盖住。韩洛的手在颤,但他没有退。手套指节处的旧伤在光下显得白,像没有愈合的线。他记得有个夜晚,妻子用同样的轻笑教他们的孩子把名字说得干净,然后门外传来爆炸的低频。
录音里,孩子的声音又说了一句,缓慢、平静,“爸爸,你回不来了?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。像刀口的平面,直接削到骨头。韩洛的视线模糊了,他想召回所有过去的理由,想说这是误会,是错位的标签,是任何不属于他的声音。但那抹笑,那一段不完美的停顿,像家里的旧地毯上的一撮线——熟悉到让人疼。
老沈在对讲里却突然笑了,笑声里有惊恐也有解脱,“该死的,咱们居然把孩子带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,一字一句像是分开来咀嚼,“不是都说人会被时间吃掉吗?没想到是宇宙先开始。”
舱外,黑团停了一瞬,像是被某种东西触到了边缘。光线再次倒塌,恒星像被针刺破的灯泡,纷纷暗下。周博士手按住控制台,像是想测量失败的概率,指尖发白。
韩洛蹲下,把那只玩偶抱在胸前。它的布料吸着他身上的汗,留下了小小的咸味。他抬头看向外面的黑,但黑已经不只是黑,它有了方向,有了目标,有一种要把一切归回去的意志。
录音灯闪烁,孩子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得几乎刺耳,“爸爸,如果你回不去,就来找我。”
在那瞬间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下。韩洛的手攥紧,指甲把布料划出一道细痕,像是在自己的皮上刻记。他低声说了句,声音很小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我回得去。”
舱门外,黑影边缘有东西在生长,像触手,像语言,像一张等待张开的嘴。光在那里失声,星球像被吹灭的蜡烛,温度急速下陷,连时间的厚度都褶皱起来。
韩洛站起,掌心满是汗与血迹,像两种不同的盐。他没有回头看队员们的脸,只把玩偶抱得更紧,向着舱门走去。门外是虚空。门边,黑影像饥饿一样张开。
他把玩偶举高,举得像举着一盏小小的灯。那灯在黑里颤抖。录音里,孩子又笑了。然后,像是听见他的名字,轻声说了一句:“爸爸,快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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