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在厨房中发出低沉的嗡吟，雨从窗沿打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。苏柔坐在桌边，手里反复折着一件只有掌心大小的蓝色布衫，针脚细得像是在数呼吸。桌上有一只没洗的杯子，杯沿粘着一圈果酱，空气里是剩饭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门被推开，鞋子在门口的瓷砖上留下一摊黑。赵刚进来，外套像块重布，肩上带着雨点。门还没关，他就把手一拍，声音粗糙：“又忘带伞了？”像责怪，也像找借口。

苏柔没有抬头。她的手停了一下，把蓝布衫的袖口压得更平：“你回来了。”话里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冰。她的声音像是把刀磨得很细又很慢。

赵刚把湿衣服随手挂在椅背上，脚步在厨房里来回，两步一停。他的语气短促，像被压缩的空气：“爸那边催了，说下个月要交学费，你把上次借的还了吗？”

苏柔把布衫折好，放进一个小盒子里。盒子盖子在她手下咔嗒合上，声音清脆。她把盒子推到赵刚面前，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温度：“那钱，我全还了。今晚不够，是因为——”

“因为什么？”赵刚的手指在桌沿敲出节拍，声音里有一点慌，“别绕弯子，柔，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。”他本能地想把盒子拦回来，指尖却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拉住。

苏柔伸手，指尖在盒盖上画了个圈，把盖子掀开。里面是那件小布衫，还有一张发黄的超声照片，边角折得生出白线。她没有用力，照片就像纸做的鱼，安静地翻过来。

赵刚看见照片的那一刻，呼吸漏了一拍。他的眼里先是慌乱，然后是像被针扎一样的一阵冷。房间里的声音都停了，只剩下雨。赵刚的声音软了，声音里露出他平时压得很深的懦弱：“这……什么时候的？”

苏柔把照片贴在灯下，光把黑白的胎影拉长。她的嘴角有一条细皱，像刀背划过：“三年半了。那天你喝醉，说去开个会，最后睡在了牌桌边。医院打电话给你，你没有来。”她的手指抚过照片，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疤，像死水里的月亮。

赵刚想说什么，舌头动了半天，出来的是零碎：“我……我记得，我以为——”他的语速快，像急刹的车，话又被雨声硬生生推回肚子里。

苏柔笑得突兀，笑里没有暖：“你以为什么？以为孩子会理解你吗？以为时间能把所有事冲淡？”她把小布衫举到他面前，手指不颤：“这是我留着，等你醒来能碰一下的。现在，你碰到了。”

赵刚的手伸过去，又缩回来，像是害怕烫。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。外面雨更大，灯泡又嗡了一下，像要断的弦。苏柔站起来，桌子上的影子拖长，她把盒子放回抽屉，轻轻一推，抽屉并没有关严，露出里面更深的暗。

她的声音像摔在地上的玻璃：“你可以走。也可以留下。只是别再说你不知道。”门口的雨把门槛上的脚印冲淡，赵刚站着，鞋面上有水，像被洗过的记忆。他没有动，眼神里是一片不能靠近的海。最后，他的嘴唇抖了抖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又什么也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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