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上班的早晨像把刀片,干净利落又带一点冷。陆言穿着裁得合体的深灰西装,领带没有系紧,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不太像公文包的旧工具箱。大堂里人来人往,玻璃门把外面的光切碎了几片。他脚步不快,却能让路人下意识地回避。
走进研发区,空气里有咖啡和电路板的味道,打印机在角落里低声呼吸。一个推车靠着墙,上面堆着一摞坏掉的键盘和几台盖了灰的旧主机。老宋正把手伸进一台开了盖的台式机里,头上戴着蓝色的纸帽,袖口粘着焊锡。
老宋抬头,比了下手指上的焊点,说话像锤子敲钉子:“又来一个修软体的?小心,别把我槽子掀开了。”他把视线像漏网一样拨过陆言,瞧见西装,笑里带刺。
陆言没有回答。他放下工具箱,膝盖弯得不多,像习惯了下沉的动作,把手伸进机箱。手指熟练,动作细碎而迅速——拆螺丝,不用看螺丝刀就能顺着纹路转出。老宋愣了,有噪音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“小子,你哪儿学的这手艺?”老宋的声音突然变了,粗糙里掺了点好奇。
陆言抬头,目光像一盏小灯,简短:“学过。”
林浅从隔壁房间探出半个身子,识别出新来人似乎不是来修机的,语气干脆利落,带着公司惯常的礼节:“陆总,今天日程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看见他手里的螺丝刀,话被缝在了嗓子眼里。
老宋窸窸窣窣地指着机箱内壁的一处黄色贴纸,“这东西别扯,老板老早贴的,保修记录。”他随手把贴纸剥开,露出一张被时间揉皱的纸条。
纸条上有一行字,笔迹笔直却带着未被磨平的拐角:陆言1999修。陆言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住,指尖有细小的颤动。整个维修间似乎缩成了一个玻璃球,光线被纸边的折痕折回来,照在他的掌心。
老宋看到那几个字,嘴角抽了抽,像要笑又像要咽下笑。他嗓门里带着一种粗哑的近乎恭维的声音:“这名字不常见啊,你不是——”
林浅的眼神迅速交错,她把文件夹夹得更紧,语速像是命令自己压住的呼吸:“陆总,您还好吧?”她说“陆总”,声音里有礼貌,有迟疑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奇。
陆言把纸条重新贴回去,动作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又安回原位。他的手指缝过布满灰尘的线缝,指甲缝里带着旧日习惯的油渍。声音出来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准确:“我修过这家公司。”
老宋笑出了声音,不像笑,像是在把一段旧账掀开给大家看看:“那时候你还穿的是破球鞋,桌子下面还有只收破铜烂铁的小箱子。谁知道现在穿成这样会当老板!”他的话像旧木门吱呀,有点饱满的轻蔑。
陆言闭了闭眼,瞬间的宁静像被针挑破。那条纸上的字像一只突兀的手,抠起他把过去藏好的来路。他没有辩解,只有手在机箱里缓缓收拾,把散落的线合并,把露出的电容按回位置,像把遗失的顺序一一归位。
空气变得重,像压在胸口的一本薄册子。林浅低头翻开日程表,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声音里带了不自觉的快:“九点半董事会,十点客户演示,午后——”她停下,视线回到那个被贴纸覆盖的机箱,眼眶没红,却亮得像刀刃。
老宋把焊帽一推,靠在墙上,声音忽然平了:“你要是不想来当老板也行。修电脑这事儿,只要你愿意,街角那家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话里藏着嘲讽,也有一种被时间揉碎的温柔。
陆言收起螺丝刀,合上机箱盖。盖合上的那一刻像落下的眼帘,声音闷,却带着决定。他抬头,视线穿过那间小小的工作室,落在每个人脸上的期待和难以言说的过往。
他把工具箱提起,脚步平稳。出门前,他在机箱的上角又贴上了一张小纸条,笔迹平静:“别让旧事再决定午夜福利视频。”他没有说是谁写的。
门关上时,走廊里回荡着安静的余音。林浅留在门口,声音像被压在钢丝里:“陆总——”她没喊全名,声音像一只被握紧的手,放开时轻得让人站不稳。
陆言停住,转过身,眼里有光但不耀眼。他耷拉下下巴,像是把礼节和过去一并放回口袋里,然后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像是关门时最后的一把锁扣:“从今天起,我先从修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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