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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的雾像旧布,贴在河堤和瓦屋上。乐可站在门槛,手里握着一只白瓷杯,杯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。裂痕里积了点茶渍,像某个没能说完的名字。她把杯子放回桌上,指节有力却无意识地不住抖。
屋里的人围着父亲的木床,声线低而粘。弟弟李航靠着门框,嘴角挂着未干的泥土,声音像石子撞墙:“走吧,别影响人家瞑目。”他说话快,词也短,像是省着力气的捶打。
乐可没有回头。她把手伸进父亲的衣袋,摸到了一个折得褶皱的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名字,纸还留着饭菜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在上面刮过,像在刮开一层硬皮。屋里的光从窗棂斜进来,尘埃在光里慢慢掉。
外头有脚步声,粗糙的,带着刚修好自行车的油味。是村里的殡葬队长,年纪大,但说话像条直线,直到不容分叉:“时间到了,别拖。”他把一盒香递过去,手背上有老茧。语气平淡,没有安慰的余地。
门又开了,进来的是沈北——十年前离开小镇,带着西装和一摞看不见的远方信条回来的人。他的衣袖卷得整整齐齐,领口下是一条仍能闻到淡淡汗水的领带。说话时,他的每一句都像在摆放一个证据:“我回来的理由很简单,乐可。我欠你一个解释。”
李航抬眼,像是在评估那根细长的领带能撑起多少重量:“解释?你们城里人最会用词。”他说出这话,没等对方回嗓,眼神已经落到床上那张平静而冷的脸。
乐可打开了信。纸摺的声音很轻,但在屋里像风铃一样清亮。信里只有一行字,孩子气的笔迹:妈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下边还有一条注记,像是父亲的手写,字歪歪扭扭:“等你回来,我就告诉你是谁的孩子。”
房间突然静了,像被一只手扯掉了音符。乐可的指尖被纸刺了一下,鲜红渗出。她没有擦,只把血滴在信的边角,像把某些东西封住。沈北的眼睛里有光,不像平日里的城市灯火,更像一盏被人轻轻摇曳的油灯。
“是谁的孩子?”李航声调突然变了,像绷断的弦。“父亲一直说你别问,别找麻烦。”语句末尾塞进了几分怨恨,像早年被关在煤仓里的灰。
沈北放下行李箱,打开了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是小镇的河堤,一群孩子赤着脚,正把纸船放入水中。乐可在其中,头发还缠着泥草,眼睛看着镜头的姿势像在做承诺。另一边,站着的男人,不是父亲。
乐可把照片拿近身,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她的手臂收紧,像是要把某个重量收进身体里。屋里的香烟冒出一圈圈,慢慢散开,像在计时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照片塞进父亲的手里,动作缓慢而确切。
“他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极低,像把某个被锁的房间钥匙扭开。李航的脸变了,眼睛里有血丝,他扑上去,想从床上把照片抢回,但手在父亲胸口停住了,像触到了一块冰。
床单下面,父亲的手指松了一下,露出一只旧指环。指环里刻着一个名字,不是父亲的。乐可的喉咙紧了一下,像被人用绳系住。她弯下身,把指环从父亲手里取出,攥成了拳。
窗外的河水在阳光下闪,像有刀片在移动。乐可站起来,向门口走去,动作很慢。她没有回头看父亲的脸,只把那封信和指环一起塞回了棺材里。钉子敲下去的声音不大,但在她耳里像一只鼓,敲的是心。
门外的风把信纸吹起一点角,像有人没完全关上的秘密被撩动。乐可推开门,河面上漂着无数纸船,顺流而去。她站在门槛上,影子被拉长,像两条人影分开,一个往前走,一个留在原地。她抬手,把拳头松开,让纸船中的一只滑进指缝,落入水中。
水面并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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