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吞。街灯像留声机里的旧唱针，断断续续地把光刮在地板上。叶辰把外套一扯，水珠在袖口打出小小的吻。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晃着，光线瘦，像是被掐了呼吸。

萧初然站在桌边，指尖压着那只老式的上链音乐盒。她没有看他。下巴微微抬起，声音像在把每个字放进玻璃瓶里再递给他——“你回来了。”

叶辰把门一关，脚步敲在地板上低而干净。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，动作短促，像习惯用节奏把自己缝合。眼睛先是扫了房间一圈，又落在那只音乐盒上。“怎么在这儿。”话没加修饰，像投币后的机器。

萧初然的手指没有松。指甲边缘有淡淡的白线，像是昨夜没有睡好。她缓缓把盒盖掀开，里面的木面已经磨得有些光，旋钮被拧过无数次。她的声音突然拉长，“给你听一个人常听的旋律。”

音乐箱响起来，旋律像温度慢慢回升。叶辰感觉到了，胸口像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按住又松开。小小的音符在房间里翻滚，带出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湿。

他在桌脚无意间碰到什么，手指触到的是一只小小的帆布鞋。鞋子的布边皱着，鞋面上有一撮干了的泥土和一条细长的划痕，像是树枝画下的疤。叶辰蹲下，指腹贴上鞋舌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一圈轻微脆硬的东西。

萧初然没有躲开他的视线，她把一只早已剥去了色彩的笑容压回脸里，声音更低，“孩子的。”

叶辰的手抖了一下，把鞋子拎起来。鞋底凹陷，像是被小脚贴着走过无数天。他看见鞋底的一角被缝上了一块白色的织带，上面有打印的字母：父亲——叶辰。手指碰到这一行字的时候，时间像是在纸上被刮出一条细缝，空气里的每一样声音都从里头漏出来。

他把鞋子举到灯下，光把织带的边缘拉成硬线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短，“这是？”

萧初然闭了闭眼，书卷似的睫毛上有未干的雨珠。她抬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条小小的病房腕带，塑料扣角已经被按扁，蓝色的墨水字迹因为时间而斑驳，但那几个字像一把针，直直扎进他胸口——叶辰·父亲。下面是一个日期。

叶辰抽出呼吸，像是从寒水里被拉了一寸。他记起车灯，呼吸失重，记不起小手握住他的指节的温度，记不起那晚是谁在他耳边说“别走”。他的指关节白了又红，声音被扯成两个音节，“名字……日期？”

萧初然把腕带递过去，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拍，像是怕碰着什么秘密会破碎。“三年前，”她说，语调没起没落，像是读出一张账单，“你昏迷里写下了名字。醒来时，你说你没记得，但医院的记录还在。”她的笑里有锋，“你本来应该知道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叫什么。”

叶辰的眼睛开始热了，但不是那种剧烈的湿，像是灯泡里慢慢升起的一层雾。他把腕带贴到鼻子下闻了闻，塑料的消毒味里夹着一点汗和奶粉的酸味，像是在他从未到过的早晨里突然寻到一个他丢失的日子。

房间的钟走得慢。音乐盒的旋律转到尾句，停在一个抖音上，像是被谁轻轻掐断的呼吸。萧初然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，照片边缘泛黄，角落被人折过两次。照片里，一个小孩子抱着他，背后是医院的窗。

叶辰看不清小孩的脸，像是镜头没定焦。但在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很小的字，笔迹歪歪斜斜，像被急促压着写完：爸爸，不要走。下面，是一枚被按扁的黑色发箍，像是随手放下的证物。

这一刻，叶辰有种被推下深井的错觉。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干燥且狭窄，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？”

萧初然轻笑，笑里没有喜悦，“我等你醒来的那天，等了三年。等到雨章里的屋檐都长了青苔。”她伸手把发箍递过去，指尖沾了点照片边的尘，“现在你看见了，还能选择去看真相吗？”

叶辰看着那只小小的帆布鞋，想象着有个小东西曾经把手指卷进他的指缝，喜欢叫他“爸爸”，发出一声一声不惧世界的呼唤。他的掌心慢慢合上鞋口，像是在把一个漏了的名字重新缝好。

雨停了，街灯的光又瘦了一回。萧初然的目光横过照片，停在他的脸上，安静得像刀刃。她说，声音低到像从地底翻出的石头，“他不是一直在医院。有人带走了他。”

叶辰的心猛地一沉，像被人往下一按。他的手指在鞋面上滑出一道白线，那条白线像是在皮肤上划过。他抬头，眼里是突兀的清明，“带走？”

萧初然点了点头，音乐盒的最后一个音符像被风吹灭的灯心，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那张照片正慢慢晃动。她把那句留下来，像一枚未回收的子弹，“她——跟你有关系。”

叶辰的前额凉了，手里那只鞋忽然变得沉重。他想要问更多，但话像被什么堵在喉咙，一下挤不出来。窗外，一辆车的轮胎碾过水洼，溅起一圈淡淡的声音。萧初然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了开一条缝，街灯条纹从缝里斜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像是判词。

她把最后一件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是一张新近的照片，边缘锋利，纸上有新的折痕。她把它放在他手里，声音像是在最后扣紧一个结，“他最近被看到过。名字不在医院，也不在任何登记。你要不要去找？”

叶辰盯着那张照片，里面的背影低了帽檐，抱着什么。他的喉头发紧，像被人用手指缠住。雨后的空气里有金属凉意。他抬眼看向萧初然，话到嘴边却又退回。

她靠在窗边，肩膀直得像一把刀。她说：“你要是想要答案，就得先承认你可能失去过一些东西。”

叶辰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那只被他握着的鞋，指节发白。照片里，背影转身的时候，一只小袖口露出一截蓝色布条，正好和那只帆布鞋的边相吻。

他终于放下了鞋，像是放下一把被丢了很久的刀。雨后的世界静得像一张空白的纸。他抬头，声音低而干脆，“告诉我名字。”

萧初然张开嘴，屋里的灯影把她脸的一半压成了灰。她吐出两个字，字像从墙缝里挤出来，“叶辰。”

叶辰的心像玻璃被手指慢慢划出了一道缝，他听见那两个字在屋里回荡，像有人把门关上之前扔下一颗冷石头。窗外，街灯把湿漉漉的路拉长，像一条他必须走下去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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