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小的锥子，敲打着窗台，敲得客厅的灯光一阵一阵地抖。顾初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指腹在杯沿画圈，指甲在釉面留下两道浅痕，她没有看门，只听到钥匙在锁上转的金属声。

门开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宋衡进来时肩膀湿了，外套贴着胳膊的皮肤，发梢上有雨珠。他把一只纸盒递过来，盒子角已经压皱，像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。

“这是你当年的东西？”他问。话很短，像拋石子的力道。顾初指关节一阵绷紧，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有条条冷静的计数：三年两个月零十二天，直到今天。

她的声音像翻书，“是。放在寄存柜里，后来的事——”她停，杯中水面映出窗外的光，碎了一地。“后来你知道的。”

他笑了，笑里带着不值也有些疲惫，“我知道个什么还不是人猜的。”他说这话时把纸盒放在桌上，指尖沿着封胶的边缘摩挲，动作像在衡量。语言里没有恳求，只有旧账的硬度。

顾初伸手去接，手指触到盒盖的瞬间，停住了。宋衡突然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，袖口往上一卷，里衬一角翻出，他没注意到吗？还是他想让她注意。

顾初的指尖碰到布里的一角纸片，习惯性地抽出来，那是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两个人：她靠在他肩膀上，发梢被风吹起，背景是一排旧工地的铁栅栏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日期，手写的，字迹熟悉而笨拙——那是她写过的字。

但照片上有人用黑色圆珠笔划了过来，横着、斜着，像爬满了虫。那些笔迹穿过她笑的嘴角，穿过眼睛，最终在照片背面延伸成一行小字：别回来。顾初的胸口猛地一收，像被什么人用力扯住。

宋衡侧过脸，光线划过他的鼻梁，影子把他的眼睛压成了两条深沟。他把手指放在照片边缘，声音忽然软了，“我以为藏起来就不会痛。”话是自嘲，像掏不出声音的口袋。

她把照片往回塞，动作很慢；手背的青筋跳了一下。顾初没有说话，但椅子上的针脚、桌面的烟灰，窗外雨的节拍，像一列列证据排列在她面前。沉默像一块重石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你为什么这样做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像割开的绳子。宋衡没有马上答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在组织一个久违的词语。“因为我怕忘。怕有一天你真的离开了，我会记不得你的名字。”他的话里有个刺，直指向她肋骨后那块最软的地方。

顾初的眼里亮了一下，不是泪，是发现了一个裂口。她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桌面划出一个小圈，声音变得冷，像极了冬天的刀锋，“你把我记着的方式，是把我锁进照片里，然后用笔把我抹掉。那不是记得，那叫占有。”

宋衡的眼神缩回去，像牲口被搅到角落。他咬了咬牙，最终扯出一句，“你走得时候，我以为这样能留住你。”言语像破布，被抽出最后一根线。

窗外的雨突然大了，打在玻璃上发出一阵紧密的噼啪声。顾初站起来，照片落在桌上，黑色笔迹在灯光下像开了花。她的掌心还有温度，他能看见，那是刚刚握着杯子的温度，也是过去的余温。

她开门时没有回头，门在她身后合上，碰的一声清脆像断弦。宋衡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的边，指节白了。屋里一片空，连雨声都听得更清楚了。最后，门缝里滑出一句，低得几乎是风的回声：“别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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