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走廊里是冷的。荧光灯像个没睡醒的人，眨着眼。门缝下钻进来一股从食堂来的热气，带着油和葱花。她把手揣进袖口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缝补衣襟的线头。

儿子站在门口，背着那只旧书包，肩带磨出白痕。早上他不说话，只是来回把脚尖抵在门槛上，好像踮久了就能把重量从自己肩上卸掉。

“快点，别着凉了。”她把一件薄外套搭在他肩上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在摆一盆花。她的声音里有尘土味，带着南方乡音，句子总是落在尾音上：“行啊，别磨蹭了。”

儿子转过头，眉眼还是孩子的轮廓，但嘴角生硬：“妈，我去考场里就行了，你别进去，坐外面就好。”他说得像念一条规则。

她咬着嘴唇，笑出一点声音，指尖轻轻在外套边缘搓了一下。那笑里有点苦，也有点像在熨一块旧布：“我陪你，成不成？难得一个人去。”

走道尽头，值班老师探出头，声音像白纸上压出来的字：“陪考的家长都去候考区，别堵门口。”语气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程序。

儿子把肩带往后一甩，干巴巴：“那我进去。你别进考场门口碍事。”他像站在岸边，眼里有个无声的命令——不要划到我这片水里来。

她听着，手里的动作慢了又慢。她把外套铺在指缝上，像盖在旧伤上。嘴里却是一串短句，慢而结实：“这都成年了，说话轻点。谁来碍事了？”

儿子低头，声音更小了：“别人会看。”这三个字像硬币一样，掉在了瓷地板上，声音清脆。

门外，风从走廊拐角处窜出来，卤煮摊的味道混着早读的朗诵声。有人经过，简短地把目光掠过他们，继续过去。她感觉到目光像冷的手，顺着背脊往上摸。

他转身进门，背影一寸寸瘦下去。她站在门口，等那身影完全消失，像等火苗熄灭。楼下候考区的椅子是绿塑料的，排得整整齐齐，像待命的军队。

她回到那间她住了三年的小屋，房间里放着两把椅子，一张摊满了补课资料的旧桌子。水壶里还有没喝完的茶，冷得有一层霜。她无意识地开了灯，灯光把桌子上的字影拉长。

在他床下，她翻到一只旧袜子。手指探进去，触到纸。是一张小纸条，折得旧旧的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：妈，别陪我到考场，别人会笑话你。下面还有他潦草的小签名。

她的胸口像被人放了个重物，呼吸忽然变浅。手指把纸摊开，眼睛滑过每个笔画，像数着往日的流年。她轻轻把纸叠起来，放到自己的口袋边，像放一颗一直在心里滚动的小石子。

外面有人叫卖，声音快而清澈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街道上人群的轮廓像流水，一边是孩子即将踏进去的考场，一边是她走不出去的过去。她伸手摸了摸口袋，纸条在指缝里薄薄的，凉。

她把外套叠好，动作有条不紊。然后又解开，搭在肩上，走出门，脚步稳得出奇。走廊尽头的门开着，光从门缝里溢出来，像有人在里头先点亮了生活。

她走向考场门口，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。椅子冰冷，像时间的一部分。她把那张小纸条放在掌心，没有打开，手指在纸边缘来回摩挲，像在衡量一个人的重量。

等他出来，天会亮得更透。她不说话，也不需要说话。她只在那儿，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又折的小纸，像握着一段答卷，等着分数。窗外，风把塑料袋吹得扑扑作响，像在数着她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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