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薄纸,贴在宫墙上。雨还没停,瓦片的水珠顺着屋檐滑落,敲在青石,敲出一条条冷静的节拍。
桌上是一方砚台,墨成了一圈晕。摄政王坐着,背脊稳得像根柱子。他的手放在案边,指节白得像瓷,没有颤抖。窗外光浅,像刀子刮过。
门口的脚步声轻却有重量。她进来时手里夹着一卷绉纸,纸边带着昨夜未干的雨水。她的声音先是迟疑,随后掉进了嗓子眼里:“王爷,奴——有件事要禀报。”
摄政王抬头,目光平静,像在看一幅旧账单。“说。”他的词短,像捡起碎金。
她把纸推到桌上,纸张在灯光下发出细小的颤。纸上是册牍,字迹并不生硬,但字里有她家族习惯的回文笔法,最后那一划,总是向左回旋。她的手指在纸边划过,像想把什么抹去。
“王爷,请求宽恕我父……求王爷明鉴。”她说话时下巴发抖,眼角有潮。她的词一组一组地堆上来,像过于沉重的盘子。
摄政王的手伸过去,不急不缓。他翻开那卷牍,指尖触过每一行字,指腹带着干凉的温度。他没有看她,声音仍旧低:“这是给谁看的,请自明。”
她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。手几乎要合拢,却被桌面钉住——她看见了。那并不是一份恳求,而是一道判词。字里有她家常用的落笔,但结尾处的签名是她的篆印,压在红泥上,刀口清楚。
她的呼吸卡住了,像被人用手攥住。周围的雾突然像被吸进了风箱,屋内的灯光变薄了。她的声音被撕成碎片:“这——这是假的,不是我!我从未签过——”
摄政王抬起手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被谁刻意留下的路标。他把那方印泥递给她,动作不带温度,像递一枚铜币。“字不是假的。印也不是假的。你若想证明清白,便把这印收好。你收得下吗?”
她的手颤得厉害,指尖接触到印泥,黏了一点红。那红不是血,却像被压在掌心里,转瞬把她所有的理由都染成了沉默。她抬眼,看见摄政王的眼里有一层薄冰,下面藏着很深的黑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到只剩回声。
他合上了卷牍,手背擦了擦桌面上的墨痕,像抹去一串脚印。“你来迟了。”他说。每个字像一枚锁子,咔嗒落下。
门外的雨加重了。纸上的印泥在她掌心里冷却,留下一个圆印,像小小的死亡标记。她忽然知道,无论她奔走多少次,这个印都能把她拖回那里,回到那日寒冷的院墙下。
她的手慢慢合上,掌心的印并不全本,红泥在指缝间留下斑驳。摄政王直直地站起来,衣袍擦过案角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伸出手指,指尖点在桌上那张判词的空白处。
“还有别的请求吗?”他的声音像关门的木片,冷而决绝。
她咬着唇,抬不起头。雨声像一把锯,在两人之间来回刮。她的眼里有光,但那光被印泥染了颜色。
摄政王的指尖微动,像在按下一个按钮。灯火忽然低了一半,桌上的影子拉长,像一只沉默的手伸向她的心口。她想说什么,却只剩下两个字,轻得像羽毛——“为什么?”
他看了她一眼,回答简单而干净:“因为你来晚了。”然后他转身,背影像夜色合拢,门在他背后关上。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颗落石,震在她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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