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一点缝，缝里钻进的是黄昏里最差的光线：昏黄，像饼干屑。房间里只有一盏老式日光灯，罩子裂了一道口，灯光就从那儿吐出来，嗡嗡的。床头是行李箱当桌子，行李箱上摞着两只碗，筷子斜着搁着，像两把小刀。墙角的挂钟停在七点半，指针下面贴着一张洗衣店的旧单子。

他把门关上，鞋子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窄声。妈妈抬头，袖子擦着锅边，油渍在花布围裙上呈深色的地图。她的手没有停，筷子拨了拨饭菜，像是在整理什么难听的词句后把它们藏进锅里。

"回来了？"她把菜一铲，声音里带着乡下口音的软劲儿，短句，像抹布拧出的水。"饭热着呢，别冷了。"

他脱下外套，像套在机器上一样脱，动作均匀。声音低平，像工厂里喊的号子，"我来就行，先洗手。"他的手还带着油渍，指甲缝里有灰。

桌上有一摞纸被放在角落里，薄得像怕被看见。等他洗手回来，手背微微颤，顺手把那摞纸翻开，是几张水电的催缴单，红色的印章上写着"最后通牒"三个字，下面一行小字——断电日期：明日。

他的指尖按住单子，指节突然白了。屋里的灯嗡的一声更响了一下，像被点到了痛处。妈妈看见他拿着纸，嘴角一抿，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笑："别瞎担心，明天我去跟人说说，能缓就缓着。"她说话的速度快，像赶章。

他想追问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，声音变得短促："妈，你为什么不早说？"他把句子掰成两段，像在称量每个字的重量。

她耸耸肩，筷子挑了一样瘪菜给他推过来："别没事儿瞎烦，吃饭先。"眼神却飘向窗外，手背抚过腰间的位置，动作里有细小的颤。屋里有个塑料药瓶放在鞋柜上，标签上印着"慢性支气管炎"，瓶口的封条被撕开过。

那一刻，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屋里敲了两下，不像自己的心。声音里既有愤怒，也有惊慌。他抓起药瓶，瓶子在掌心里滚出轻响，像一颗石头掉进水里。"你怎么吃这个的？"他的话短到割纸。

妈妈把碗放下，手指缝着抹布，抹布湿出一圈圈亮点。"吃什么吃，偶尔咳两下，没事儿。"她说得潇洒，像是把一笔账算完。她笑了一下，笑声里藏着灰尘。"你忙着钱是钱，我不想拖你后腿。"话里有个很旧的词——"后腿"。他听到那三个字，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
他想把所有的怒气都投到她身上，想说些重话，可是看她侧脸的那一瞬，岁月像褶皱的布片掀起，露出一条条浅浅的裂缝。他的视线落在她枕边的一只小布鞋上，灰扑扑的，尺寸小到不像是他的。他伸手碰了碰，布鞋的边缝松了，一针线还在。

她的手指跟着碰到了布鞋，动作僵了一下，随即又轻轻把鞋塞进被窝里，像要把什么藏回去。"别看那个，旧了，扔了会惹你难过。"她的声调软了下来，带着乡音的回转，像是把一颗糖慢慢含化。

窗外楼道的灯响起，黄灯下投来条长影子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的车票，票面已被揉得发亮，离开的日期写在三天后。手心在票根上有汗。空气里是饭菜的香，药水的苦，和电表滴答的声音。

他把票摊开在桌上，灯光把它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，像一张必须回答的账单。妈妈看了一眼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藏着东西，像镜子裂了一道。"你要去就去，别耽误自己。"她把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是在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提鞋。

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个词卡住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屋里一阵沉默，连锅盖上的蒸汽都慢了下来。门外，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：因欠费，将于明日停电。灯又闪了两下，最后一次亮得彻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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