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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落里只剩下半盏灯,风穿过破帘,裹着草木的冷斜进来。楚音坐在低矮的琴几前,手指比灯影还要安静,贴着那面黑漆的古琴。指尖有一道新的老茧,像条微小的河,沿着指腹弯进掌心。他没有看屋外的夜,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来回撞击。
他轻抚一弦。声音很薄,从琴面滑下,像刀刃擦过缸壁。屋内的灰尘顺着振动起伏,像被唤醒的浮游。楚音的唇角没有动,但肩膀不自觉地紧了一下;这一根弦牵出的是早晨的湿气,是母亲在灶边的背影,是从小到大的规则与谎言。
门外有人急步进来,脚步带泥,声音像石子砸玻璃——“老韩来了。”声音粗重,带着酒气。老韩把门砰的一声关上,一手拽下帽檐,汗水顺着鬓角滴进领口。话语像乱锤,直接敲在木地板上。
楚音没停手。指尖按住一处,弦下的震动收紧。老韩站定,手里的酒壶抖出几滴。他的眼睛不文雅,语气更不文雅:“你还弹那破琴?有那时间,去见见师父,他那儿—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像咽了一口苦。
楚音把一段旋律拉长,像拉长一根人的话。“师父在哪。”他的话干净,像抹去了多余修饰的刀刃。老韩咧开嘴,笑里藏了刀:“你还是老样子,问得少,做得多。师父他在北山,听说脚脖子不利索了,别让人看扁了。”
两人对话时,窗外的雨小而细,敲在屋檐的声音里有节奏。楚音的手忽然一顿,琴弦在指缝间滑出一条细小的白光,然后,他的食指被弦割破,血珠慢慢滚到指尖。
那一刻,房间里像被撕开了一个缝隙。老韩往前一步,声音软下来,又粗又短:“瞧你,连血都干净。”楚音并不看血,却能感觉到血珠冷,像是别人的寒意贴在皮肤上。他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字薄而决绝。
出门前,楚音弯下腰,轻拂琴面上的一层薄灰。指尖留下一道油亮的轨迹。院门外,雨变细,天更深。他背起行囊,肩上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弓。一瞬,街坊家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长,像被拉碎的宣纸。
老韩在门口伸手,想拽住他的话柄,却只捏住了空气。他的声音突然回到了孩子气的戳刺:“别以为你弹曲,就能把欠的都还清。那男人——”他顿住,像被自己咬了一口嘴唇。
楚音没有回头。他走出雨中,雨水把头发粘在额头,贴出一圈湿黑。他的脚步稳,声音小得像别人的耳语。那一夜,他踏过的每一处泥点都留下了新的痕迹。月光在湿地上抹出一条银痕,他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北山,会通向师父,也会通向一个他必须开口的名字。
他停在街角,抬手把断弦收进怀里。弦是冷的,像未曾温热的誓言。他的嘴唇动了,声音极轻,像将一把东西投进深井:“琴,别死在我手里。”声音落下,夜里有一片寂静像被割开,随之涌出,生出一个名字,准确而锋利——“楚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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