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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针,打在玉窗上,起了一圈圈小声响。灯下的绣帷垂着半片潮气,缝线的影子在帷后像被拉长的手指。楼里只有三个人:绣房里的女子,门口的老仆,和进来时把帽檐拧得死紧的沈公子。
女子的手没停,绣针在布面上匀匀掠过,像在算着什么。她的嘴角没有动,但呼吸里有规律的微颤。汤勺在茶盏边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干涩的响,像是提醒。
沈公子放下檐帽,脚步稳。他的声音是刑簿上常有的字眼:简短,带着法律的冷。他说得干净:“柳娘子,来信已到。官府有命,奏请查谨。”
柳娘子抬眼,眼里先是平静,然后一块块闭合。她的声音低,带着楼里常年不通新鲜空气的味道:“查什么?”
沈公子递过一包纸,动作像交差。纸包被雨浸了角,纸边有灰黑的烧焦印。沈公子看着那印记,像看账本上的亏损,不惊不动:“是你父亲的案子。有证据说,他……涉嫌通匪。”
老仆往前一步,粗声道:“姑娘,莫要惊动心神。这等事,吃不得草率。”
柳娘子的手指用力,绣布出现一道细细的褶。她的指甲里有针的黑渣,像是不值得提的污秽。她把纸包推过去,动作像推一本旧账,慢到不忍心堵住什么。包里是一条小小的玉珠链,线头已经磨断,珠子之间夹着一撮发丝。淡淡的香,像被时间压缩过。
她把玉链摊在掌心,指尖颤到连珠子也微微摇动。记忆像水被搅动:一个小脚丫贴在胸口,夜里有一首哼声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要么笑,要么哭,最后像是吞掉了两样东西。
沈公子盯着那撮发丝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合本分的迟疑。他说得更慢,像在量裁纸边的距离:“信里写着,三年前长街火,遗物认领。写名的是——你府上曾有署名。”
柳娘子突然笑了,笑得像窗外的雨抽出一声长条的断音。她把玉珠往桌上一放,声音清脆:“三年,我睡过无限个有灯的夜,也醒过无数个没有星的早。你来是念旧,还是念规矩?”
沈公子挪步,手压在桌上,指甲把漆面微微压进一个小印。他的口气回到公文上的条列:“柳娘子,官不容私。若是有误,必查还你名誉。若无——”
老仆咳了一声,粗声道:“姑娘,莫要被言语烦了。这等事,体面最重要。”
柳娘子把玉珠捏起,像捏着一只还活着的小兽。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一种放开所有算计的狠劲,声音变薄,带着街巷跌跌撞撞的口吻:“你们都说体面。可体面能把人从灰里拉回来?”
她伸手抽出桌角的裁刀,刀刃在灯光里晃得冷。所有人的话像落在钢上的灰,一点声响也没有。柳娘子把刀靠近掌心的那撮发丝,手不抖,刃尖很轻地划过,割断了发束。发丝在刀口上颤了下,露出断面,像个小小的答案。
她把断了的发尾放回纸包里,动作冷得像在把债还给时间。沈公子突然抬眼,他的嗓子像被冰塞住,终于挤出一句:“那孩子——”
柳娘子将纸包合上,指关节发白。她站起来,背靠着窗子,雨顺着窗棂下落,落在她肩上的水珠并不多,但看得人冷。她说得慢,像是一根弦被拉到最后一毫米:“那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屋里刹那沉下去,像被水压住。老仆的手在空中僵住,沈公子的呼吸里带了裂口。柳娘子把玉珠收进袖里,声音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:“你们想要名字,想要证。得先告诉我,谁把孩子换走的。告诉我姓名,官印,和那晚长街上的火——否则我就把这楼每一扇窗子都拆了,让所有看过天的人知道这里曾经过什么。”
她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,敲在灯光下的铁器上,发出回声。窗外雨水重重落,像要把整座楼浇成空壳。沈公子的眼里有一瞬的惊慌,然后又收回去,变成法条一般的冷。
柳娘子在灯下弯腰,手指抚过那包纸的边角,像是确认了一回存在。她抬头,声音薄得像被风割碎的纸:“告诉我真相,或者别再用名字来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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