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，操场里还蒸着热气，泥土的味道湿润而沉。那棵柳树下，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，细长的枝条垂到石凳上，像一把未放下的伞。苏浅站在旧木制秋千前，手指抚过链环上生出的薄锈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你来了。”脚步声从背后靠近，短促，带着泥点。江远站在阴影里，外套扣到最上面，一个口袋里露出劣质的打火机尖角。他的声音没有修饰，像砧板上的刀子，直。

苏浅没有转身。她把一只小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盒面凹进去的地方还有当年用铅笔刻下的两个名字：S·Q·+J·Y。字迹已经被雨水洗淡。她把盒盖轻轻拨开，里面是一条灰色的布条，边角被磨得发白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江远的声音里有意外，也有不愿承认的温度。他走近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，空气里满是泥土与烟草的味。

苏浅把布条摊在腿上，指尖按着那处磨损。她的目光平静，但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：“当年你说，等你考上高中就带我走。你刻在这儿的不是名字，是承诺。”她说得很慢，每个词都像在把灰尘从旧物里拂去。

江远低头看了看，没有笑，也没有解释。他的手在背后握紧又松开，像与什么较劲。最后他说：“我走了。不是没想带你。是……”话到一半，他停住，喉结动了两下，像愿意吞下一句很重的话却又不能。

苏浅抬头，灯光在她眼底反射出湿润，不像是要哭，像是把某个光景又摊开来给他看：“那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。你记得吗？午夜福利视频在这儿赌过，谁先离开，另一方就要把名字刻上树心。”她伸手，拇指在柳树粗糙的皮上划出一条浅痕，像照着记忆在触摸月线。

江远的视线转向那条刻痕，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。他的声音变得更低，像从井里捞出来的：“是我赌输了。我没资格把名字刻回去。”短句之后，他抬手把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——一张折得褶皱的纸。

纸上是他的字，笔迹比记忆里粗了几分，字形也突然矮缩，像被风压过：‘别等我。’三字简单。下面有另一行，更小的字，是母亲的签名，像印章一样干脆。

苏浅的手微微一颤，布条滑落到膝盖。她的笑收起来了，声音变得干净：“你为什么要在小时候的承诺上写这三个字？”

江远闭了闭眼，皮肤在灯下显得有些灰：“我给了你自由。比起带你去见孤单的结局，我宁愿从你的世界消失。你还年轻，你要好的生活，不应该有带着我的名字的遗憾。”他把纸折叠，小心地放回那小铁盒，动作异常温柔。

周围的柳条在风里抖了一下，像在替他答应，也像在嘲笑。苏浅站起身，秋千发出长长的吱呀声，一下又一下，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被放大成回音。

“你这样省得我遭罪？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，只有一层极薄的冰。“你知道吗？你消失的那几年，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活着，晚上做梦都能感觉到你的手踩在台阶上。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等。”她把铁盒递回去，手指碰到他的掌心，指尖的温度短暂地传进去，然后抽离。

江远接过盒子，双手里像托着一块玻璃。他看着那两个被雨水洗淡的字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胸口有一次深深的颤抖，像要把那些年先前积攒起来的尘土全部撒出来。

苏浅转身，脚步不急不缓。她走过秋千，柳条刷在肩膀上，落下一片枯叶，贴在她的发上。江远站在原地，直到她的影子被远处路灯拉长，他才迈出一步跟上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纪念上，沉重而小心。

在路口，苏浅停了。路灯下，他的脸被半边光照亮，半边又陷进影子里。“你要走就走，不用解释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手里攥着那只小铁盒，像攥着一个判决。

江远翻开盒盖，里面除了那折纸外，竟是一枚锈掉的铜扣——他们小时候用来系风筝的扣子。江远的手指抚过，声音低得像从箱底滑出来的灰：“我一直以为还要再留下什么，然后就错过了留给你的每一个今天。”

苏浅把铜扣放回，盖上盒子。她的手指在铁盖上敲了两下，清脆而短促，像是把最后一句话敲进时间里：“既然这样，午夜福利视频就不再是那个赌约里的两个人了。”她说完，转过身去，沿着被雨洗净的小路快步离开。

江远站在原地，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被夜色吞没。他伸手想去抓住什么，却只摸到一片秋叶在掌心滑落。他把那小铁盒举到胸口，紧了又松。最后，他把盒子放到了柳树下，一角被草叶半遮着，像一处埋葬。

风又起，柳条摩挲着盒盖，像在读那纸上仅有的三个字。江远闭上眼，像要把整个操场都听进胸里，等到声音变成他不能再改变的过去，才缓缓转身离开。背影在灯光里拉长，一直伸到那条刻着旧名字的树皮上，像一把刀，刻出新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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