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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沿滴落,像细小的钟点。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发出低温的黄,墙角的缝隙伸出冷风,带着下水道的腥。她的手沿着被角摸索,指尖在绣花的线头上停住,像认人名一样,一根一根地辨认。
门外有钝重的脚步声,金属碰撞的回响。门扇被推开,一股柴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挤进来。男人的声音粗硬,带着城郊口音,短句子像敲锤:"房东说水管堵了,我先看看。"他放下工具箱,箱盖合上像个拳头落地。
她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,闭着的眼睛像还在听一个老唱片。"阿城?"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求证也像祈祷。声音里没有形容词,只有一层等待。
男人愣了一下,手指在扳手上转了个动作,然后笑,笑里有些慌:"嫂子,你听错了吧,我——我叫李大山。来修水管的。"他的话短,像旧衣服的口袋,「李大山」三个字像扳机,抛在空气里。
她的手没有收回,仍然轻轻探到门框的冷木头,又摸到男人的外套袖口。"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换外套,水都进你裤腿里了,阿城每次回家都先换衣服才靠桌子。"她说,像重复一个习惯。
李大山笑起来更浅,动作减慢。手背擦了擦围裙,伸过来按在她肩上,手掌温度有铁屑的粗糙。"您先别动,别着凉,我把热水放上。等会儿我把阀门换了就好。"他说话像往外拽线头,直接、干脆。每一个字都停在实物上。
她让自己倚着他的手,那份重量很真实,但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关节纹路。她闭着眼,听他工作的声音,扳手一扣,水声小小改变,像是熟悉的旋律里错了一拍。她笑出声,声音里有宽慰:"你这人,笨点也好,阿城总是做事小心。"话里是名字,像一把门在敞开。
李大山停下动作,手背摸过她的脸颊,动作轻得像怕打碎什么。他的口音里突然冒出一句:"嫂子,我跟你说实话吧,我不是什么人都能糊弄的。"简短,像扔下一枚硬币。他把手伸进工具箱,摸出一块油布,顺手替她拨了拨额前被雨打湿的发丝。
她被那块油布擦到额角,触感熟悉又不对。油布上有一股陈旧的香水味——不是她记忆里的阿城的烟味,也不是家里常有的肥皂香,而是别人的生活味道。她愣了一下,手指趴在额头上,像试探伤口。
就在这时,桌上的相框滑了一下,被风吹得碰到边沿,玻璃一声轻响,框角碰到地,细小的裂纹像蜘蛛伸出腿。李大山弯腰去扶,相框被翻了过来。她伸手去阻拦,本能,当指尖触到热乎乎的玻璃边,感觉到一股小小的灼热,那是刚被他手掌碰过的温度。
他没有赶紧把相框稳住,只是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抽出一张褶皱的照片。"哎呀,得小心点。"他说,声音里有一瞬的松动。照片滑在他指腹上,纸的纹理与他手掌的茧摩擦出轻微声响。她伸手去抓那张照片,手指摸到角落被烧黑的边缘。
黑边像一条小伤口。她的指尖沿着烧焦的纸走,摸到一块熟悉的领口,那里有一缝微薄的线色——是阿城旧外套的那种布色。她没看见,但手记住了。她的胸口像被人从里头捅了一刀,连呼吸都往后缩了一拍。
李大山把照片放回桌上,声音贴近:"这照片旧了,天气冷,纸就脆。别让雨打湿了就行。"他又笑,笑不出热度。她听着他的笑,像听别人念别人的经。
"他在哪里?"她问。问题简短得像割断了时间的线。
李大山停住动作,手指在扳手上转了一个圈。他不看她,像不想把眼睛塞进那个空白里,"他不在家。出差,还是走远了点。"他又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低:"嫂子,你这人啊,该学着把灯留亮。别老等着一个人回来挡你这夜晚。"
话音落下,屋里只剩下机器冷静的滴答声和窗外雨的低语。她的手还按在烧黑的照片角上,指尖感觉到那一处损坏像一粒小子弹,藏进了她每一寸平常的记忆里。她终于慢慢放手,把手心贴在自己胸口,像怕让它掉出来。
门口的灯光把李大山的影子拉长,他收拾工具,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像数着时间。"我修好了就走,不来回打扰您。"他说,然后转身,外套摩擦的声音带着雨的湿。
她没有叫住他。她把照片捧到胸前,像抱着一个还会呼吸的东西,纸的烧焦痕迹贴在肌肤上,凉得生疼。李大山的手离去,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屋里放大成一颗掉落的心脏。门合上的那一刻,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塌陷到照片那一小片黑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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