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,打在铁皮棚上像有人用指甲敲碗。厨房的灯一盏黄,一盏老,光晕里有灰尘慢慢沉下去。田淑芬坐在桌边,缝着一只破袜口,线头被手指一圈一圈绕着,动作平稳到像在算账。
门响,一串钥匙坠地,李大壮把外套甩在椅背上,肩膀还颤着点儿。屋里有一种他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湿气,衣服的味道,汽油,和烟。大壮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后兜摸手机,找借口先看屏幕。
淑芬没抬头。她把缝好的袜子折好,放进抽屉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边沿已经软掉。她把信封推到桌中央,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两秒,像是在等他自己动手。
他低头,看见那封信,耸了耸肩,嘴里首先蹦出三个字:“又什么事?”声音粗得像没有滤网的喇叭。
她抽出信,里面是一张黑白的东西,像是照片,又不像。一圈圈灰白的影子,医院的字样被雨在外面的霓虹里拉长。淑芬把那张东西放在灯光下,指尖不抖。
“这是四月二十号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平静,像关掉了火。李大壮的眉毛往上挑,像要把人问住。
“那你拿这玩意儿做啥?”他先笑,笑里有点不自然,笑很快就缩回去,“你别瞎折腾,谁知道这年头假东西多。”
淑芬把手伸过去,把照片的角按在桌上,指甲触到纸的边缘,纸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她看他的眼睛,像在比划一个账本的数字:“医院印的名字,时间。四月二十号你没回家,是吧?那天你喝了两天没回家,我把被窝抱紧到早上,等你。”
大壮的动作开始变得碎了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没点上。说话的节奏被打断,像台机子突然没油了。“淑芬,你别闹,这种事你就信这张东西?”
淑芬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:“我不止信这张东西。我还有一张车票。是寄回来的。写着你去的地方。”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从里面摸出了一张褪色的车票,车票上有字,字歪歪扭扭,好像用力写过。
他看见那字,身体像被风抽了一下。两秒,三秒。他想把话往外抛,像往锅里扔个枣,枣被甩出,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。大壮低声骂了句,“他妈的。”
淑芬把车票和照片并排放好,像对账。她的手指压在纸中间,那一根指头的关节在那里发白:“你记不得四月二十号了?你记不得回家的时间吗?那天傍晚你说你在外面有活,半夜有人给你打电话——你说你得去一趟。我等了你三天,吃的都是冷饭。”
大壮要争辩,口齿却黏在一起。他站起,椅子吱一声,手去摸门框,指尖碰到潮湿的漆,像是在抓住什么。他的声音又粗又低:“淑芬,你这样,说话像放炮,整天放炮谁受得了。”
“不是放炮。”她把话慢慢拉长,像把一根线拽断,“这是账。你欠的,记着。你欠的不全是钱。”话到这里,她的眼里突然有了光,那种光里有累,有恨,还有不愿放弃的秤砣。
大壮的下巴开始动作,他想说“我跟她不是那样的”,想说“你想多了”,想把人拉回到过去那些糟糕但还能摸得到的日子里去。他的手伸向桌上的照片,想把它拿回去,想把一切揉成没事的样子。
淑芬把手先一步合上,手掌压在照片上。她的手温不高,背景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像一个人影的侧脸。她没有哭,泪像小小的蒸汽,匀匀地从眼角滑下却没有出声。
她站起来,整个人慢得像从盒子里抽出的线。“把钥匙拿走吧。”她说。声音里有干净的决绝。雨打在棚顶,声音一阵比一阵近。他伸脚去找鞋,鞋带在地板上磨出沙沙声。
他伸出手去,手指碰到那张照片的角,照片被淑芬的掌心按得微微弯曲。她没有转头,门开了一个缝,雨把薄薄的一条水线拖进屋里,正好淌到那个角落,像把纸边一点点抹淡。
他像要抓住什么,最后只抓到一片湿润。淑芬的背影在门缝里被雨拉长,鞋跟踏在水里发出轻响。门“啪”的一声关上,屋里只剩下灯光下那张渐渐褪色的照片,雨水把黑白的点一点冲开,像一处无声的裂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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