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楼道的泥味冲得稀薄，水珠顺着老旧的电表盒慢慢滑落，发出零星的、像是钟摆错位的声响。贺溪拎着一只小铁盒，铁盖在手腕上磨出细微的疼。她停在七楼台阶口，脚下的台阶有两道褪色的鞋印，和她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温度一样，贴在心口。

楼道里只有黄灯和旧告示。告示边缘被手指翻过的痕迹疏密不一，像一页页压在旧报纸里的指纹。贺溪伸手摸了摸告示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真实的世界。她的声音低，慢，带着被长期计算出的精确：“七楼，B户，对吗？”

声音从楼下飘来，粗而短。李大爷站在五楼的门坎上，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线衫湿了一角，手里夹着一根半燃的烟。他的语速像敲门声，断断续续：“是你？这时候还跑外头，风大。”说完，眼睛没离开她手里的铁盒，像是在数着里面的钉子。

贺溪没有应声，手指沿着盒身划过，那处金属冷得像是别人的回忆。她把盒子举得更高一些，厚重的沉默在指尖扩散。她说话像是在讲课，语句被拉长、整理：“这不是我的。有人送错了。”

李大爷哼了一声，步子慢却稳：“错？谁会把东西送到这儿，偏偏选这楼？你打开看看，天都这么冷了，总得瞅瞅。”他的话不带好奇，只有习惯的占位，那种把人拉回现实的硬劲。

贺溪的手有微微的颤，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。她拧开盒盖，铁盖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啸，那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，像被敲在心口上。里面裹着一张老旧的照片，照片边缘泛黄，像刚从某个抽屉里抽出来的秘密。

她把照片捧起来，灯光在照片表面翻出一层脆弱的光。是一个孩子，睡着，鼻子上有细小的管子，眼睛闭得干净，眉心有一撮不合时宜的宁静。照片的右下角，用笔迹不稳的字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贺溪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碎成许多短句：这是她。她认得那条小手腕上的旧疤，认得那件睡衣的碎花——她十年前留在医院里最后看见的那个孩子。

楼道的冷像是往裂口里倒水，声音都被抽进去了。李大爷的烟掉在水渍上，发出轻响。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迟疑，不像平常的粗糙，反而像一面被人擦拭过的镜子：“这是……小佳。”他说得很小，像怕惊掉了什么。

贺溪的手指猛地合拢，照片在指间发出纸张断裂的细响。她的眼睛突然灼热，声音像压低的弦：“小佳是什么时候死的？”她问，像是在问一个数学题，语气里却有裂缝。这裂缝把她过去的宁静撕开，真实的疼从里面慢慢溢出来。

李大爷抬手，把烟蒂碾在台阶的边上，声音里有旧日的磕巴：“那年停电的夜里。人说是失踪，人说是出走。也有人说，门口那辆旧货车记得带走了什么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目光斜向窗外，屋檐下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。他的句子短，像被磨平的石头。

贺溪的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清晰。她低声念出照片背后的一行字——用一种近乎无意识的节奏念着：“别告诉他。”三字在楼道里落地，声音带着颤抖的重量，像在宣布一个判决。

在那一秒，七楼的窗帘动了。一个人影贴着玻璃，手掌抹过雾气，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。贺溪看见掌印里有个名字的首字母。她的世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又一次抻长——那掌印上的字母，与照片背后的笔迹重合。

李大爷把视线挪回，把灰色的眼皮压得更紧，他的口吻忽然放慢，像在分量每一句话：“你不知道的事，别急着找答案。知道了，也许你会恨自己更久。”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贺溪能听见。

贺溪把照片重新塞进铁盒，手指在盒盖上按了按，像是在压住某种仍然在跳动的东西。她没有关灯，黄光把她和铁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像两条等待决定的路。楼道外的雨声不紧不慢，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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