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着玻璃，像有人用硬币试图打开一扇不愿醒来的门。电梯的灯一层一层亮到十七楼，门开时带进来湿漉漉的冷气和街灯被水洗过后的亮白。顾墨站在门廊，外套的一只肩膀还滴着细小的水珠。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秒，像在衡量该不该把那点晾干的温柔带进去。

阳台的灯是孩子自己开的，光不大，温成一圈淡黄。顾小暖坐在靠栏的布垫上，小腿来回摆着，拖鞋的绒毛被雨水弄塌一角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——照片的人笑得决绝而远，那笑容在孩子手心里被磨得有点褪色。她看着照片，嘴里像在数着什么，念得轻，断断续续。

顾墨把伞放到角落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走近两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怎么还不睡。”话里没有责备，只有安排好的轮廓。

小暖抬头，眼睛像两颗被雨刷过的玻璃球，亮得难以审判。她的声音有孩子特有的重复：“我看照片。妈妈笑得很远，爸爸，你会不会看不到？”说“爸爸”的语气里有试探，也有测量。

顾墨弯下腰，把手放在膝盖上，离她更近了一点，但他的手不碰她。雨点从天台的排水口落下，节奏突然清晰。他的眼底像被刚才那道电梯灯切开，冷稳起来：“我能看见。”

小暖把照片举得更高，仿佛要把那人推进他的视线里：“老师说妈妈可能不回来，老师说她没有时间和小朋友玩了。你说是真的吗？”她的语速忽快，一句话里带着孩子学习到的大人词汇，像把锋利的石子往他心里扔。

顾墨的手指紧了又放开，甲缝里有一点白。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回答：“老师说的话不总是事实。”短。结尾的“事实”被他的声音咬掉了。

小暖把照片放在他腿上，手指点在照片的角落上，像要把什么固定住：“妈妈的名字写在这里，林婉儿。你会不会忘？你可以把名字记在手机里吗？然后每天晚上叫它名字，叫它回来。”她提出的办法简单得像把窗帘拉开。

他摸出手机来，屏幕在他指腹下亮了一下，弹窗的通知遮住了一部分照片的笑脸。消息发信人三个字——律所：离婚协议已送达——和一串冷冰冰的陈述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，手机的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拉得更明，让他看起来像被灯光切割成几块铁皮。

小暖的手找到了他的食指，抓得紧。她把脸凑近，一点点像在贴证据：“那你现在答应我，好不好？你要每天叫‘林婉儿’三次，这样她就会知道午夜福利视频在等她。”她说“答应我”时不是恳求，是在做一个交换。

他看着她，鼻子一颤，眼里像有人往里拧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按回口袋，手抬起却没有触碰孩子的头，只是在她手背上放了下去——指腹贴着温度，指节冰。外面的雨声像一条过河的船涌过来又退去，留下湿漉漉的白色。顾墨低声说：“我会记住。”话很小，像是给自己订下一条命令。

小暖点点头，满足得马上要睡着。她把照片又抱到胸前，声音更轻：“那你现在叫一次，好不好？大声点，叫给妈妈听。”顾墨的嘴唇抿了一下，像是想把能做的事都塞进一句话里。他朝窗外看了一眼，雨把霓虹灯冲成一道道流动的刀，刀刃里映出他和孩子的影子。

他的手最终按到手机，滑动到联系人，屏幕上跳动着三个他一眼认出的字：林婉儿。指尖犹豫了一下，像在悬崖边试探风向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稳但带着裂缝：“林婉儿。”他说出了名字，这个名字在夜里像沉石落水，溅起一圈又一圈，震得他们两个都无法忽视。手机屏幕上，未接来电的红点还在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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