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走在檐下，像有人反复敲着旧木。灯油在玻璃里微微晃动，映出桌面上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。李祁把手放在酒碗边，指节白，像是被冰水浸过，指甲缝里有旧泥。

黄大把新酒一杯推到面前，他的声音像磨刀：“别怕凉，喝了暖点子。”说完又瞄了瞄门口，嘴里叼着半截烟，烟头的火苗在雨影里抖。

陆景抬手细拢袖口，话像是抛在桌上的算盘珠，一颗一颗敲：“事已成，分两条路。走，或不走。走是活，不走是名。你要考虑，不要只想气愤。”他的语气里有学问的温度，也有决断的疲惫。

李祁听着，像在听别人讲别人的故事。他的手微微颤，勉强把酒举到唇边，唇没触到，手又放下，酒面荡起一个细小的漩涡。屋里安静，只有雨和酒的呼吸。

黄大把一张包着的纸推到李祁跟前，手指大而粗，指甲里夹着油污：“衙门的，今早送来的。你要看就看，不看也别装没事。”纸边有被雨滴湿过的斑点，墨迹被拉扯成了暗色的镇静。

李祁缓缓拆开，纸在他指间发出破裂的声响。他眼睛突然收缩，像乌木门被猛然关上一样。陆景的手伸过去想扶，停在半空像抓住了风。

纸上的名字清清楚楚，那是他的。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写着“即日迁往边郡，令其家属限期自理”。屋里像被一把冷刀割了一圈，黄大的烟在空中散成了一道灰。

门外有动静，门缝里钻进的一点灯光照到地上，照到一个小小的影子。影子抬起头来，眼睛在雨光里湿润而专注，声音像是从被窝里伸出来：“爹——”一声稚嫩得震人。

李祁抬头的那一刻，细节堵在胸口。他的手从袖中掉出一绺被红线绑着的短辫，红线的色泽被雨洗得暗了，却还在。他看着那绺头发，像看见了某个早就消失的日子。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。黄大咳一声，声音哽在喉间。陆景的眼底突然有了温度。

他把头发拾起，袖口的汗渍和雨水混成一圈浅色的痕。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，声音薄得像纸片。门外的孩子又喊了一声，喊得近了些，但还留着门外的寒意。李祁看了一眼窗外的雨，然后把那绺头发放回袖里，手指按得很紧，像是要把什么收回胸腔：“叫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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