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院子里绕过老槐树，带进一缕潮湿的泥香。信封在门口的木桌上显得陈旧，纸边被人反复抚过的光泽。她的手指先是在封口徘徊，像在确认什么还在，像在确认一个名字有没有走远。

“你等着。”院外传来邮差的嗓音，短促有棱角。门缝里伸进来一只粗糙的手，按下信封的边角。邮差留了三秒，不再多说，脚步已经掉进巷口的回声里。

把信拆开时，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。纸张的纹路像屋脊下的年轮，墨迹倾斜着，像是某个人在走路时写下的句子。第一行写着：春莺。她的姓名不是署名，而是一个呼唤。

她读了两遍。字里没有解释，只有描述：春日里一个人带走了东西，带走了声音，带走了当天的雨。她的目光落在一处缩成针眼的句子上——“那天，你在院里给孩子喂粥，我从窗外看见，孩子把头埋在你胸口。”文字像刀口，割出一个形状，恰好套住她的心。

巷子里传来阿兰的脚步声，邻居来过来，是习惯性的早茶和碎碎念。阿兰看见桌上的信，嘴里叼着一根干草，声音拉长：“又是谁的旧事儿？”她说话拖泥带水，带着乡下的粗话，但眼睛总是先看人再看事。

她没有回答。手指在纸上停住，像是在摸一个已经结疤的地方。春莺在信里写得缓慢又匆忙：他病得快死了。他记得一个名字，一个声音。你曾答应带他去看海。信里突兀地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孩子的鼻梁像她，眼睛却紧闭着，像是睡着了。

阿兰凑过来，手指碰了碰照片，动作粗糙，声音也粗糙：“这娃儿长得像你哪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沉默像是把院门关上了一半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变重，时间被拉长，像被针慢慢绕圈。

她翻到信的末尾。最后一句矮小而明确，像是一记狙击：“孩子不是你亲生的，可他叫你妈妈。”纸背后有几根微黄的发丝，湿湿的边沿呈现出遗失的日子。那一刻，院里的风像被抽走了，槐树的影子在房檐上定住。

她的声音出来时很轻，像是别人说的梦话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
邮差早已远去。阿兰把烟蒂踩灭，吐出一口气，像是给她把事情推回现实：“春。”

三字落下，像冰子掷在碗里。她的手颤得更厉害了，把信折成了窄窄的长条。院门外传来远处火车的呼啸，卷起一阵尘土，灰尘在阳光里旋转，像翻起旧日的纸边。

她把照片贴在掌心。黑白的眼睛看不清，但那鼻梁的线条瞬间把她带到另一个春天——一个没有名字的午后，米粥在锅里咕噜，孩子睡在小凳上，背影被长长的影子覆盖。她本能地想把那影子撕掉，手却只合拢了照片。
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她心跳的回声。信纸在指缝里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有人在屋外低语。阿兰起身去灶台，锅里水响着，不像以前那么热闹，像是有人把火关小了。

她把信又打开，眼睛忽然看见信角处一行几乎被压扁的字：你别告诉他。那四个字像一条没有系牢的绳，随时会断。她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，脚下的影子拉长，像是有人走近。她没有去看，只是把信折好，放进衣柜里一个旧饭盒的底下，像把一把刀放进不透气的土里。

阿兰回头的时候，问了一句简单的话，口气里却带着未知的重量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
她摸着饭盒的盖，手指压出一圈圈温度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字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：“我得去见见他。”

阿兰没有再说话。院外的风把槐叶吹落一片，那片叶子正好落在信封上。叶脉清晰，像是一张地图。她映着阳光，看见自己的影子覆盖在上面，像一个人把手伸进了自己过去的口袋。

她把饭盒合上，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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