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病人,忽明忽暗。钥匙在锁芯里转了很久才站住,冷金属的声音像是给空气割了一刀。她的手掌仍有睡意,指尖粘着昨夜没来得及洗掉的咖啡渍。
屋里沉在半醒的味道里:陈年的茶渍、翻过的书页、一个没合上的抽屉里透出的洗衣粉腥。窗台上的绿植瘪了叶子,叶尖卷成了纸。钟表停在两点十三分,声音被揭掉了牙齿。
“门开了。”门外传来赵大伯的声音,粗砺像砂纸。脚步近了,带着雨水和楼道里的油烟。门缝里挤出一股湿冷,他的掌心按在门框上,指节白。
她点头,没说话。赵大伯习惯性地扫了房间一眼,嘴里嘟囔着半句方言,像是评价一件不值钱的家当。“别怪我直说,你这屋里太安静了。”他说。
她走向那张旧衣柜,手指在木面的裂缝上摩挲。衣柜门有个旧扣子,用包装带缠过;带子一撕便裂出声音。里面有个鞋盒,边角抹过灰,像是被时间反复舔过的伤口。
赵大伯不耐烦地咳了咳,语速突然快起来,像趟过一段冰水:“我翻出来的。地板有块松了,下面玷着血。我本来想扔了,谁知道——”
她拆开鞋盒,手指抖得更明显。里面卷着一张小黑白照片,一只小小的布鞋,一枚玻璃试管。试管里有东西,像干了的牛奶,微黄,顶端有一粒黑点。
她把试管拿近光里看。光沿着玻璃一路滑到底部,黑点像心跳。轻轻一碰,试管里发出很轻的叮当声。声音太小,却像刀子从背后抽出。
照片摊开,是一张平方米小孩的背影,肩膀上有两道明显的日晒痕。背面有字,笔迹歪歪扭扭,被擦过多次,最后能看清的字只剩三个:别——回——头。
她的呼吸停止。房间像被抽走一半空气,连钟表的停摆都显得有礼貌。她记忆里某些空白被硬生生填了东西,像个旧伤口又被按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她问,声音像放在远处听见。语气短,像切削面的锯齿。
赵大伯沉默,手背抹了抹唇角的水汽,“下雨天。拎着两个袋子,走得急。嘴里不停念着名字——那名字你早就不叫了。”他说这话时停了,像怕把什么再次唤起。
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。一个男人的影子靠在门框,衣领还是湿的。他的声音低而干净,像厂房里的机器,节拍却不对:“别翻了,把东西给她。”
她抬头。看见他的脸,见过但不想再见。眼角有新刀的疤,笑时像没力的弧线。他走进屋,手里空空如也。
他站在衣柜前,指尖碰到试管的边沿,动作温和却不见歉意:“你回来得早。他走的时候,留了点东西,怕你日后难受。”他的字句像分账单,清楚而冰冷。
她把照片摊在掌心,背面那三个字像小石子,砸进胸口。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突然有了重量:一把旧雨伞,一只没洗的杯子,钟表停在两点十三分。
雨敲在窗玻璃上,像有人在外面狠命拍门。她把试管放到耳边,再次听见那极细的叮当。声音里有过去。有一个名字。她不知道该不该恸哭,只觉得胸口被抠空了一个小洞,疼得细碎。
赵大伯退到门口,舔了舔嘴唇,“小李,你把那些旧事捡起来干嘛?”他的话里带着责备,也有自嘲的软。
男人把手伸过来,指尖比她的指尖更稳,碰触间带着冷意:“留着,只为一个人回来看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鞋盒,手指在纸边摩挲出灰屑。然后她抬头,眼神移到男人的嘴唇,那里咬着一个不合时宜的笑。他眼里有东西,她已经看了好几年,但从没看清过。她问:“他还在吗?”
男人的笑收了回去,像关灯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掂量一个瓜籽:“在某种意义上,他一直都在。”
屋子外的雨声猛了。她把试管又放回了盒子,手指留下一道小湿。她关上盒子,扣上带子。动作平静,却像核弹按钮被指尖触碰。
她把鞋盒递过去,眼里有个声音低低说:你先看。男人伸手接过,拇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秒,然后把盒子打开,不去看里面的东西,只看她的眼睛。
他靠得更近,低声:“有些东西,知道和不知道的区别,是能量的。你愿意耗它,还是让它耗你?”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漏了一拍的钟。然后她把头往后仰,雨水打在脸上,像是给脸上刻了两个时间。
她伸手,指尖点在试管的玻璃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试管从盒里滑出,碰到地板的瞬间,发出比刚才更清脆的声响。声音像玻璃碎成了许多小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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