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像细针,一根根扎在落地玻璃上,城市的灯光被水幕切割成碎片。顾黎坐在高背椅里,手里是还带着热度的黑咖啡,指节白得像刻度。他的办公室一向按分钟运转,墙上的挂钟在深夜里走得格外响,像在计数一个不该被打断的平衡。
门被轻轻推开,鞋底的水声和一股奶粉味一起溜了进来。马婶先进来,肩上裹着一件湿了角的旧外套,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小熊背心的孩子。孩子的头发微卷,额头有几根湿发贴着皮肤,眼睛有点红却定定地看着顾黎。
马婶声音低而急,带着北边人的直接:“少爷,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孩子没人带,我就——就先抱过来了。”她把孩子放在皮椅上,那动作生硬却小心,像放一块玻璃。
顾黎抬头。灯光穿过玻璃,沿着他的脖颈投下一条冷冷的影子,他的声音干净利落:“谁家的孩子?带来做什么?”
马婶不躲不闪,向外一指:“医院那边最近送来两只小孤儿,护士说身上有手环。她说——说上面写着顾黎的名字。我没法不告诉你。”她说“顾黎”时口气里有一种不期而遇的沉重,好像把一把旧刀递到面前。
孩子在椅子上抬头,眨了两下眼睛,声音小小的,像从铁门缝里钻出来的风:“你是谁?”
这是第一句简单的话。顾黎的手在桌面上移了移,咖啡杯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出一道细短的声响。他走近两步,目光冷,却不是愤怒: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条皱得发白的医院手环,递过来。手环上有几个磨平的字迹,湿润在灯光下发亮——顾黎·新生儿监护编号。孩子把手环按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深水:“这是我的名字。护士说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那一刻,方寸像被人从里往外翻过来。顾黎的嘴唇静止,指甲靠着杯沿生出了一圈白。他的视线落在那条小小的塑料带上,像被磁石牵着回到一段不愿触碰的时间。马婶的手搭在孩子的背上,指尖颤着,像抓不稳一根细绳。
孩子抬头,眸子里没有怨,有的是用力维持的期待:“你是……爸爸吗?”
这句话没有声音的装饰,也没有报幕。它就那样,像一枚干净的石头,直直地砸在顾黎胸口最薄的地方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,然后又开始,却是不同的节奏。办公室外,雨继续下,灯光像被打翻的砂罐,静静流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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