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外的灯模糊成一排流泪的牙。后巷里,灯笼滴着油,像一个有心事的眼睛。阿千把帽檐压低,雨珠在帽沿滚成小玻璃珠,顺着短短的发根滑进脖子里,他没有抖,只是用指尖不停地摩挲那颗旧铜扣,像是在安抚自己也像在算账。
老蔫靠在石墙上,嘴里叼着半截香烟,吐雾像是数落过往的句点。他说话像搪瓷碗,粗硬带响:“要细点儿走,不要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。你是主儿,别给我丢人。”
阿千笑了,笑里有点儿不耐烦,也有点儿习惯性的调皮:“丢人的事儿早给你干过一次,这回保证好看。”他的声音简短,像扔出去的一张牌,下面藏着别人的心跳。
小豆蹲在门槛上,脚尖点着地,像随时能弹起来的小弹簧。她的语速快,语尾带着街口的碎石味:“进门别碰那盏黄灯,谁碰谁倒霉。秦掌柜脸薄,是老狐狸,眼睛比灯还亮。”
殡仪馆的门木头软了,油漆裂成口子,像老人的掌心。门缝里有茶香和药味混合的温度,还有一丝焦了的纸灰味。屋里亮着一盏低低的黄灯,像人低着头的声音。阿千把手放在门上,感到木纹里有旧日的指印——有人常年用手掌在这儿呼吸。
秦掌柜坐在台后,手边放着一盏未灭的香。他起身时动作慢,像在取下多年的礼帽。说话平缓而分量十足:“来得好。你们年轻人啊,总觉得偷摸里能省事。其实,世界哪有省事可言——只有欠条还不清。”
老蔫笑,笑里带刀:“别卖关子了,掌柜,这账本在哪?别拿故事糊弄人。”他的手指敲桌,节奏像石子落井。
秦掌柜没有立刻答。他从桌下抽出一本皮面账本,封面磨得发亮,像是被手抚摸过千万次。抽开的那一页,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阿千只瞥了一眼,身体就短促地抽了一下,像被人轻轻掐了脖子。
照片里是一个男孩,嘴角翘着不合时宜的笑,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瘢痕——阿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他伸出手,指尖僵住,像触到一个被封存的坟墓。秦掌柜把照片放在桌上,声音更低:“这是你吗,桃千岁?”
时间静得像被熄了灯。外面的雨敲在瓦上,像有人在写信却又撕掉。阿千的嘴没有动,眼皮却像被线牵着,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。小豆的呼吸短促,老蔫的鼻孔微微张开,像猎犬感到血腥。
秦掌柜把手指弹开账本,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行。他用拇指压在一行字上,声音变得很软:“这名字在这里写了三十年,从你还是个丢在戏台下的小鬼起。有人记得你,记得得比你自己更仔细。”他抬起掌,掌心里是一粒焦黑的火柴头,像一个被点过的承诺。
阿千终于开口,话很短,干净得像被刀刮过的布:“谁记的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空洞。
秦掌柜笑了,笑里没有宽容:“有人。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账上,写在小本本里,像存钱一样存着。名字下面还有一列——离开日期。那天,雨很大。”他合上账本,压得铿然作响,像一口不容反驳的棺盖。
门外的灯一阵风吹得摇晃,影子被撕成碎片。阿千把照片揣进怀里,手背的血管跳动得像要挣破皮。他站起身,声音降到几乎听不见:“给我两分钟。”
他走出门,雨扑在脸上,凉得像个真相。照片裹在胸口,像个活物。阿千摸到了那道瘢痕的位置,指尖触到旧日的痛。风把黄灯吹歪,光束斜在他脸上,刻出一条清晰的线。他张开了嘴,却只吐出一句话,像是给自己也给别人下的诅咒:“他们看过我一遍又一遍,像看一出戏。现在轮到我上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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