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像一把粗糙的刷子,把码头上的海藻和旧海报一并擦薄。玖辛奈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,手指绕着一枚旧钥匙,那把钥匙在光下有被盐吃过的斑驳。她走得不急不慢,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干巴的响声,像是在量自己的心跳。
码头尽头的渔船斜卧着,船舷上的漆皮剥落成鳞。阿敬坐在破布袋上,手里拧着一根鱼线,眼睛像老铜钱,眯成一条缝。见到她,阿敬没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短促,带着潮湿的海腥:“小妮子,回来啦?你这次是来看风,还是来看死人?”
玖辛奈没有回避,也没有笑。她把钥匙放在掌心,掌心因寒冷有些泛白。“来取一样东西。”她的语气平平,像陈列柜里被吹干的海带。阿敬的眉毛跳了跳,像一只迟到的螃蟹,停了好几秒才问:“啥东西?能值几个铜板?”
说话的人来了,步子算得精确。程言—城市里寄居的研究员—衣领总是笔直,他从包里掏出样本袋,手指翻动标签时,声音有学术的节奏:“浮体数量在这个章节异常。水样中的有机碎片、织物纤维的分布表明,人为的抛弃——不是自然脱落。”他说话慢,但句尾总有刮痕,像不会被海水抹平的字迹。
他们朝着被网围住的旧浮排走去。浮排上挂着零碎的日常:一只锈锁,一条断泳镜带,还有一只小小的白色运动鞋,鞋面上粘着脏盐渍和一撮黑色的绒毛。玖辛奈伸手,手指触到鞋带时,指尖像被针刺了一下,整只手一时收缩。她把鞋翻过来,鞋舌后面塞着一小张折叠过至少三次的纸。
阿敬咳了两声,换成了乡下人的直白:“别动那东西,海里有些事娃别招。”程言的笔停在空中,眼睛在鞋和她脸上来回走,他说得像是在解释仪器:“有些痕迹需要原位保存,任何干预都会破坏取样。”玖辛奈看着那张纸,薄薄的纸边被潮气侵蚀成半透明,将她的瞳孔拉长成两个黑点。
她把纸摊开。字迹并不陌生——是手写体,带着男人写大字时的笨拙斜度。上面只有四个字:别告诉她。下面有一个日期,十年前的那个冬天。海风把这四个字吹成碎片,仿佛有东西在她胸口撞了一下,疼得她摔了一个呼吸。阿敬的舌尖一动,像要把话咽回去;程言开始速记,却停在第一行,笔墨像被冻住。
玖辛奈把纸重新折好,小心地放回鞋舌。她的手指盖着纸的时候,指缝里能摸到一丝干燥的头发,颜色偏黑。她没有说话。几个呼吸之后,她把鞋递给阿敬,声音很低,“埋了吧,别让风把它们吹散。”阿敬接过鞋,手有点颤,像触到了海底的寒骨。海浪在木板下低语,像有人在合上的信笺上叹息。天空没有给她答案,只有薄云低垂,像一张等候的脸。玖辛奈转身,步子慢得像走进自己的记忆;她背影落在码头最后一块阳光里,像被切开的纸影,边缘开始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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