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着雨。地下场站的灯管只剩几只在嗡嗡作响，白光在水渍上抖。韩晨站在车行库的通道里，外套湿了一半，领口卷起来的一截发丝黏在太阳穴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摸到一张皱得发亮的车票，像是在找某个借口先不看真相。

王队贴着车侧，手里拿着文件夹，声音像折纸，平整而干脆：“名字，身份证号，签字。午夜福利视频需要确认身份，程序走完才能交车。”

韩晨把证件递过去，动作慢。指节沾了雨水，证件被递出又被收回，像是两次没有着地的脚步。他抬眼看向被盖布的一辆白色轿车，布料的边缘被滴水压得贴在车身上，像一张被湿透的手帕。

老李一边拆着保险箱，一边嘟囔，口音重，字眼粗糙：“这破车——刹车像是没装似的，你们自己看吧。线都被掰了的样子。别跟我装惊讶，我这么多年见得多了。”

韩晨绕到后备箱，手指在铁扣上抖。扣子松，金属碰在金属上，发出小声的、刺耳的响。后备箱里不是常见的杂物，而是被替了位置的、干净的童鞋，一个蓝色的小帆布鞋侧翻着，鞋里还残留着泥点。韩晨弯腰，伸手去拿，指尖触到鞋内侧，一张褶皱的纸条滑出来，像被催促的秘密。
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纸条在掌心被豆大的雨滴点成小黑点，边缘捏得柔软。王队在旁边翻着档案，声音越发冷静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会把记录交给你，视频如果能恢复就恢复。现在先签字——”

韩晨撕开纸条的一角，字是草率的，像是写得很急：‘别告诉妈，我想让她笑。我试过刹车了，是我的错。对不起。’短短几行字里带着摇晃的笔迹，最后一个“对不起”像是被按重了两次。韩晨的呼吸一下子缩进去了，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捏紧。

老李凑过来，嗓门粗糙：“要我说呢，纸上能写得出来的，街上也能看见。你要不信，就把车推到外面试。”他笑了，笑声空洞，像是在补上一个他多年的职业笑话。

韩晨站直，鞋底踩到地上的水花，溅了一个小圆。空气变得有密度，像被挤进了铁桶。他把那只小鞋又塞进纸袋，动作忽然精准得残酷。纸袋摩擦的声音很响，那一刻所有的嗡嗡都像是退后了。

电话在口袋里响了一下，是未接来电，一条震动带来的是简短的通知：医院。韩晨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秒，像在数每一次心跳。然后他没有接。王队把签好的合同推回桌面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手续办完你们可以带走。还有事，再联系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那辆被布遮着的车，布角被雨水扯着，像是一个还没落幕的帷幕。韩晨把纸袋缓缓放在车顶上，雨水沿着塑料袋的褶皱流进缝隙，带走了纸条上最后一点清晰的笔迹。风吹过，布片颤了一下，露出一块被雨打湿了的车门，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小钥匙链，上面，是一只塑料小熊，正朝下，眼睛蓄满了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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