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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在她背后应声落上,带着冬日里抖落的寒声。书案上只有一盏青油灯,灯芯低了,光像被抹薄了的纸,投在案卷上,墨色里有尘,像时间堆积的灰。
洛澈坐着,背靠靠椅,身形像一座沉的山。袖口包着半个桌面,手掌摊在案上,指节白得像未曾受冻的玉。他叫她沈浅,但不带任何昵称,声音平而冷,像放在井里的水。
“念。”他把一本折了角的经册推过来,语气像交差。
沈浅接过书,书皮是油纸,边缘有几处被翻搓出亮。她的手指沿着页缝抚过,感到一条浅浅的刀痕——不是纸的,是记忆的。她缓步开口,跟着字句走:古训、礼法、王道,声线温和,像把灯光搬到词里。
读到一处,洛澈轻轻收了声音,像合上了机关。书页停在她唇边,他的眼里闪过一条阴影。窗外风推帘,帘角敲在檐牙上,声音细得像碎牙。
他伸手,从经册里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边微焦,像被人握得久了的回忆。洛澈不说话,只把纸放在掌心,拇指在上面磨过一遍,指尖带出一点墨污。
老范在外头探了头,嗓音粗旷:“世子,膳已备好——”他话还未说完,洛澈一个眼神就把他关回门外。老范关门的声音像门闩落下,沉。
沈浅的手在膝上微颤,想要站起,又止住。她看着那张纸,纸上只是几个字,笔迹里没有风雅,也没有官腔,是干涩的,像从指缝里掏出来的残词。她认得这字——是她母亲的笔法。那笔划曾经在夜里穿过她的手心,像一把未经磨砺的刀。
洛澈把纸递过来,动作不急不缓。他的声音更低:“她走的那夜,留了两个字给我。”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她的脸,像在算一个账。
沈浅伸手,纸凉。手指触到字的瞬间,心口像被人踢了一下。她的呼吸短了。那两个字,是她多年想去也无法忘却的判语;每一次睡醒,它都像潮水般涌回,拍打她的梦。
她想把纸收起,但洛澈的手指压在她指背上,力道不大,却稳得像枷锁。他不说话。房里只剩烛火的喘息,和两人的呼吸。
他终于开了口,语气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精确到骨的陈述:“她写的是——生。”
这一个字像被刀割开了的湖面,冰层里露出暗流。沈浅的喉头一紧,眼里有水,却不敢让它落。她的记忆里是火,是灰,是夜里的脚步声;而此刻,那字像光,斜进冰里。
洛澈把纸轻轻收回掌心,指尖留下一圈淡淡的温度。他把经册合上,然后又放下,声音像合闸时的金属:“从今以后,你留在东宫。生,便在这里。”
外头的风又一次起,撩动灯下的纸角。那张折旧的纸被他折成细条,像一根暗线,从她的指缝里穿过去,缠住了她的手腕,也缠住了她的将来。
沈浅看着那条暗线,灯光投在上面,影子长而冷。她想问为什么,想问这份恩赐背后藏了怎样的刀。门外的夜深得像一口井,往下看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
洛澈的声音更近了,他不说别的话,只在她耳畔低了一个字:“记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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