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混凝土吸着夜雨，冷得像一张没温度的账单。沈泽把狙击枪横在膝上，手套的指尖已经湿了，他不动，像把没有表情的雕像。呼吸从呼吸器里出来，白雾一层层地贴在瞄镜上边缘，镜片里被雨刷成的纹路切割成狭窄的视口。

耳机里先是老赵的声音，低而粗糙，带着某种习惯性的糙俚话：“哥们儿稳住，风偏左，三点三米每秒，别把弹道当儿戏。”他丢下一句，像丢香烟头，“这地方别拖，越拖人越熟。”

方局长的声音从更远的频道传来，冷静，像年久的钟：“时间窗口二分半。目标在列车桥下出现次数最高，经过证据链已确认，请以最小可控伤害完成任务。记住，午夜福利视频的规则——清理，不留下碎片。”他说话慢，句子里带着程序化的礼貌。

沈泽把呼吸收短。肺里像有石头，他小心地把下巴贴在枪托上，像把头埋进一个小小安全感的谷仓。瞄镜里夜色被压成灰，一盏路灯像被踩扁的金币，掉在一堆湿泥里。目标的轮廓在桥下移动，雨把他的外套洗成一片墨斑。

老赵又回线，语速突然加快，带着一种既紧张又习以为常的麻利：“两十米内有人过，黑帽子，左手有动作，可能藏报纸或小包。风又转了，七点风，给你添点左偏。五秒。”他的语言干净利落，不绕弯。

沈泽闭眼片刻。回忆并不拥挤。只有一张纸条的边角，曾经被他在午后折过，角上画了一个不规矩的蝴蝶，像个小孩子赶时间画出来的。那幅画被塞进便当盒里，他的女儿曾经把便当盒塞回他手里，声音淡淡的，像个不肯说的答案。现在这记忆像锋利的碎玻璃躺在他心里。

他调整呼吸。屏息三秒。再屏一秒。瞳孔里只有十字丝和一个被雨打湿的背影。扣动扳机的动作非常干净，像拔掉插头。枪响短促。墙体上掉下一片湿纸，像烟雾。

尸体倒下时动作迟缓。老赵在耳边嘶声：“命中胸部，三点位，倒地。”话音未落，目标的右手却猛地抬起，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纸。纸在雨里湿得发透明，像张被熬化的薄膜。沈泽看见了。瞄镜放大到极限，他看清了纸上随手画的那个丑陋的蝴蝶，线条歪歪扭扭，角落里还有几个孩子字的笔划。

耳机里一瞬间安静。方局长的声音像忽然被抽掉了呼吸管：“怎么回事？”老赵的声音低得像刮刀刮窗户，“他拿出个什么，像纸条，等——”话到一半又被雨吞没。

沈泽的手松了。他没有做出任何复杂的动作，只是把下颚移开了一毫米。那一毫米，比任何解释都清楚。枪口的烟雾在视野左侧散成灰。雨继续下，像没完的账。耳机里有人喊着程序指令，像远处的钟声。沈泽突然喊了一字，声音从胸口里挤出来，沙哑而坚定：“停。”

话音落下，周边像被按了暂停键：老赵的呼吸撞击耳朵，方局长的喘息压低了还在等待指令的冷静。但雨没有停。那张被雨水洗得几乎透明的纸，蝴蝶静静贴在目标胸口，像一只被射中的虫子。沈泽把脸贴近瞄镜，视线被一片细小的、不可逆的东西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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