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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有一盏残灯,风在瓦檐下翻纸般地响。石台边,水池映出月色一片银灰,像是被刀刃刮过。苏璃的脚步轻,鞋底在青石上留下一圈湿痕,她把披风紧了紧,指关节白出一道道纹路。
慕清长老站在石台另一侧,衣袍像是风里生的影子。他没抬手,仅是开口,声音像是对账本念几行数字:“双修之法,根基以忘记为引。谁先放下,谁便为根。规则无回。”
阿牛跨步上前,肩膀宽得像门槛,话语粗陋而短促:“我不会骗你,姑娘。能拿得起,也能放得下。就两分钟。”他的眼神很诚恳,像欠下了什么要还的帐。
苏璃侧着脸,夜色把她一半吞去一半留给了光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,像把小锤敲在胸口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决定。她伸手,摸到袖内那枚细小的玉扣,冷而滑。玉扣上刻着两个字,字迹被磨得浅了,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的念头。
阿牛把自己的手放在石台上,掌心粗糙,指纹里有干土的味道。他低声笑出两声,像是在稳自己:“别装得那么庄重,姑娘。咱们都是要活的,不都是为了活得更久。”
慕清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石台中间的水面被人按住,泛起涟漪。苏璃弯下腰,手指触到水面,冷透手心。艾草的薄香顺着冷空气钻进她的鼻腔,像是母亲曾经熏过的被子味。那味道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很远的晚上,有烛火,有笑声,有一个名字。她咽了下口水,笑容停在喉咙里。
“念名。”慕清的声音短。阿牛把手伸过去,指关节贴着她的手背。他没有软语,只有一句:“叫我阿牛就行。”
苏璃合上眼,唇薄如纸,声音出去是轻的:“苍玄宗,记我一人。”她的手指圈住了阿牛的掌心,能感到他皮肤里浅浅的温度。她念的是规约,却像念情书。然后,她缓缓吐出那两个字——不是为谁,只是要把它放下。
念完之后,苏璃以为会有解脱。她睁开眼,第一件消失的并不是名字,而是一段声音——母亲哼的歌。她愣住,手在空气中僵着,像是刚被人抽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阿牛的眉眼也变,粗声里漏出惊慌:“你……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?”
“忘了。”苏璃说,话像被刀背压过。她努力抓住那条消失的线,但它像烟雾,从指缝里漏走。慕清没有表情,手中一只朱墨印盘轻轻转了个圈,牙齿咬着唇角。他说得很平静:“代价一目了然。根需牺牲,牺牲需名。”
阿牛的手捏紧了,她能听见指甲掐进肉里的细响。他突然把另一只手翻开,手心里有一绺头发,被绳子捆起,旁边挂着一枚小小的佩环。那佩环上的绣字熟悉得像呼吸——是她姐姐的字迹。苏璃的胸口猛地一沉,像掉进了冰井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失了镇定,却没有哭。阿牛眼里有难以名状的东西,他抽出一个字来,粗鲁到几乎嗓音破裂:“是你们家旧物。宗门说拿来换根基。你要的,是整个宗门。”
苏璃看着那枚小佩环,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记忆的碎片在她脑里像被人拣着,随手丢掉。她忽然明白,双修给的不止力量,还有删去他人的权利。她想到母亲,想到姐姐在河边折发的细手,那些细碎的光像被刀切开的布,她学不会再缝回去。
“忘记一个人,就是替别人活下去。”慕清把那句话说得冷静,却像一柄刀。院子里突然安静,连风都像被问了罪。苏璃捏着佩环,外面月光清冷,像要把她的影子抽长。
她把佩环递回阿牛,声音极静:“既然要代价,就让我先学会忘。”她的声音像是把自己交出来。阿牛想要抗议,手却颤得厉害。他贴着她耳边,一字一顿:“姑娘,记住,有些被忘的东西,会在真空里长出仇。”
苏璃没有回答。她把玉扣再次按在胸口,指尖感到细微的颤抖。水面上,月亮被一阵细碎的涟漪撕裂,碎成寒冷的光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那影子里少了一个笑容。她抬起头的时候,慕清缓缓合上了门,门栓咔哒一声,像是把她的过去也关在了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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