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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像刀,削在草原的脊背上。风带着潮湿的土和羊毛的气味,拂过牧言的脸,卷起他衣袖上的尘。他停了脚步,双手拢着缝得粗糙的小木笛,像在护着一件薄脆的东西。羊群在远处低声磨蹭,声音像是守夜人的咳嗽。
废弃的神坛半倒着,石像的鼻子被打碎,口中堆着灰。木板上刻着的字被风刮得参差,只有一个字还清晰——“母”。牧言的手指在字痕上摩挲,指节发白。他的视线慢慢移到神坛旁,一只小鞋静静地卧着,鞋面裂开,里面塞着一撮黄色的毛线。
“这地方,风都不敢常来。”老韩的声音像磨铁,粗糙又直接。他跨过碎石,脚步重得像在打点名。老韩的手里拽着一根烟杆,烟头在夜色里亮着,像一只小小的灯。
牧言没有回头。他把笛子贴近胸口,像是怕那木头会听见他心里的声音。眼皮跳了一下,右眉微微上挑,像是疼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说了三个字:“她......”声音薄得几乎被风吞了。
“是谁?”老韩问。话一出,他站得更直,像是找着一根拐棍可以倚。
“她叫莲。”牧言很轻,像是在念一个过期的账单。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贴着齿,生出冷意。“离开前留了这东西。”他把手伸进破布包,拉出那只小鞋。指尖碰到鞋底,像碰到旧日的疼。
远处有人喘着步子走来,身影瘦长,肩背带着卷好的布卷。章儒的步子不急,像是每走一步都确认下一个念头。他的声音干净,带着书卷的音律:“神坛上曾供过的是祈雨的像,后来换成了祭母的。风说了很多事,字里行间,常常是留不住人的。”
牧言抬头看他,目光里藏着一种先发现秘密又怕被证实的颤抖。章儒闻言,叹了口气,把布卷放到石阶上,打开,一张折得边角都发脆的纸露出来。纸上字不多,墨迹斑驳。牧言凑过去,指尖几乎要贴上字。第一行是他的名字。
他读不出每个字的来由,但那行字像极了他舌尖上能回味的苦。下边,是莲的笔迹。她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在被雨洇过的羽毛——“别回头。”三个字,切开夜色。
老韩咧嘴笑,笑里却没有光:“人走了,话还留。鬼也能谎你。忘了吧,孩子。”
牧言的手在颤。他把纸折好,放进袖里,动作精确得像切开一块腥味重的肉而不让汁流出来。他的嘴角动了两下,像在吞下一口苦胆。“我没问过要忘。”他说,话短,像被刀刃割过。
风又起,卷起纸边,卷起草叶,卷起一股冰凉。他忽然从破布包里掏出那根小笛,笛孔里藏着一撮发丝,已经硬得像稻草。牧言的指尖覆盖着这撮发丝,像是在按住什么不让它飞走。
他将笛靠在唇边,吹出一声。声音柔软,带着湿。像是小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温度,像是母亲在油灯下低声的数落。声响落下,草群静了,连远处的一只乌鹊都收起了喙。
章儒闭上眼,像是听见了书页翻动。他开口,音调平静但字句里有个弯:“古籍上说,若祭物与祭主有血脉相连,笛声能唤回遗落的影。”
牧言的唇角猛地一僵。风把纸吹出袖口,纸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。字比前面那几行更瘦弱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牧言的瞳孔一下子收紧,像铁丝勒进皮肉——上面写着他父亲的名字。
在那一刻,老韩的烟掉了两下,燃起的灰飞快掉在石板上。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不该有的犹豫:“你……你爹不是死在北崖吗?”
牧言的手背发白。他没有回答。风从山谷里回来了,带着冰冷的嗓音,像是在叫回什么被放走的人。牧言站起身,背影瘦峻,在黄昏里拉长。笛子静静地贴在他胸口,像一块心脏。
“如果他没死,”章儒低声说,“那你欠的,不止是一段忘却。”
牧言笑了,那个笑没有出声。笑里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咬碎了,听起来像是命令也像是请求。他一步一步朝山脊走去,脚下的石子像在回忆旧日的脆响。
当他走到山脊,背对着众人,他突然停下,风把他的发丝吹开,露出颈边一个旧疤。疤下,有一道新鲜的印记——有人昨天用刀刻过,刀口深而利,像刻下的是一句誓言。牧言把手伸到脖子,指尖触到那处新旧交错的痛,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风撕成两半:“我回去找他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夜色收紧,像一张嘴合上。老韩哼了一声,章儒的眼里是书页未翻完的一行。风里带着一个人的喘息,从山后传来,短促而有节奏。牧言的肩膀抖了下,像是放下了什么,也像是搬起了什么。
那喘息停住,随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句,几乎贴在牧言耳边,但声音来自远处的脊背:“别回头,别回去。”
牧言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在笛上圈了个淡淡的动作,像是摩挲一个旧伤的边缘。然后他踏出第一步,黑影把他吞进了夜,带着一声未完的笛音,和一个还有回声的名字——“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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