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天窗上滑下来，落在玻璃上敲出不均的节拍。楼道的灯管一闪一灭，像呼吸不稳的人。林落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钥匙，指关节微白。门缝里钻出来的是温热的空气，带着洗发水和刚熨过衣服的纸板味道；那味道像旧日子的尾音，让人反胃也让人走不动。

她把门推开，屋里黑得像人的心脏，只在沙发一角有一点光。江寒坐在那里，身体被围巾裹得像个结，影子在墙上歪斜。灯光照到他的肩膀，照不进他的脸。他抬头看她，眼里先是一瞬的麻木，随后像小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面，泛起一圈冷。

"回来了。"他说，声音短。没有欢迎，也没有惊讶。像念一件日用品的名字。林落把伞靠在门边，伞尖滴水在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声。她的手微微颤，像是受了冷，但胸口更冷。

"你回来了。"她答，语气放慢，像在给一句话裹上外衣。她走近几步，脚尖踮起，想读清他脸上的细节。他嘴角有白色的印子，像烟灰，也像冷餐里的酱。那一瞬，她的眼里有热度冲上来，又被理智压回去。

江寒把手里的杯子放下，指节呈现浅灰色。"我有话要说。"他说，言语像刀刃，直切开空气。林落知道那句话后面有山有海，但是他停在山脚，像是忘了怎么爬。

她靠在书架边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，听到纸页的沙沙声。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证物，椅背的划痕，餐桌上的杯圈，小说柜抽屉里的旧票根。每一件都在等待一个名字。她慢慢伸手，打开了他陪她的那件旧外套的口袋——那里有一张皱得像蝉翼的纸。

纸上只有两行字，墨迹被雨水晕开，一行簿写着一个日期，另一行是一个名字。林落的手指僵住。江寒的呼吸像秋日的风，轻而冷。他看着那张纸，视线柔软了两秒，然后又生硬起来："那是林婷的。"

这句话像钝器。林落没哭。她感到胸腔里有一处东西骤然塌陷，像被人掏走了一个硬币，声音空旷。"她是谁？"她的声音像针，细小但能扎人。江寒的眼皮耷拉，嘴唇挤出两个字："老婆。"他补了一句，几乎是招呼，像告知天气。旁边的灯管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下。

空气变得锋利。林落的手抖得厉害，终于把那张纸展开来，背面有一个潦草的字条："别来找我。"墨色已经斑驳。她的脑子里突然空白，像是被落下一块冰。她盯着那几个字，听到自己的心在敲门，敲得越来越急，敲得像要把胸骨也敲裂。

门外，雨蒙成幕。窗玻璃上水珠滑落的速度慢了，像时间被操纵。江寒站起身，站在她面前，身体高大却没有一点温度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把所有余音都收进口袋里："我以为你会理解。"

林落忽然笑出来，那笑声薄而干，像纸被撕裂。"理解？"她把纸推回给他，手指还留着纸的潮湿，指纹在上面模糊了两圈。"你把她的名字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，这叫什么？"她的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温柔，是刀刃。

江寒没有正面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雨冲刷得发亮的路上，像在找路。他说："我不想伤你。"这句话像预设的借口，听在耳里生硬。林落看见他指尖有一处旧茧，像是常年攥紧的证明。

她伸手，把那张纸塞进他的掌心。纸被握皱，声音像小动物哀鸣。林落退了一步，背靠到墙上，墙温凉，她觉得像被冰冷的手按住。"走吧，江寒。"她的语调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铁钉。江寒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恍惚，随后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习惯的防备。

他转身，衣角擦过她的臂弯。那一瞬，她闻到他身上混杂的酒气和香烟，像两种旧事缠在一起。他关上门的手有力，门上的瞬间震动像一记余响，而门外的雨，继续落下，落在夜色里，越落越密。林落站在室内，胸腔里空出一个洞，里面有纸的味道。

她蹲下，把那张纸拾起来，指尖触到背面另一行几乎擦蝕的字："别恨我。"字迹像在恳求，也像在下令。林落把纸叠好，轻轻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，手却没有收回。雨声在房间外变成了一首单音的曲子，最后一个音符停在她的耳朵里，像个未完的命令。

她朝窗外看去，街灯下有一个人影慢慢消失在雨雾里，他的肩膀很直，像背负着什么。林落闭上眼，唇角没有动，但她在心底把一句话反复念着，声音很小，却足以让门那边的人听见："你走得太快了。"门的缝隙里没有回声，只剩下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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