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风和柴火的味道。夕阳从四合院斑驳的瓦缝里往里推，光像刀子，一片一片地削过桌上的茶碗。沈蓉站在灶边，低着头，把半个馒头掰成两半，手指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别人的梦。她的嘴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声音，喉结也只是像被风轻碰，往返了几次。

门被一脚踢开，顾峰进来，裤脚沾着路边的泥，肩上落着几片黄叶。他的声音像砍柴的斧子，直挺挺劈在屋子里：“又收到传票了。”话到了末尾，他的手掌重重摔在桌上，杯沿震得发出一圈细碎的响。沈蓉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眼里那光羽毛似的颤着，像被风吹过就会断。

顾峰的嘴里跟着一长串骂词，带着乡下人的干脆。他把一叠纸摔向她，纸角折得生硬。纸上是县衙的红章和名字，还有一个外地人的字迹。他读着，句子被口音劈成块：“说是你当年——有人说你把孩子卖了。有人说你是替人作保。”每个词像石子，砸进了沈蓉的胸口。她没有辩驳，手掌捏紧到关节泛白。

老魏从隔壁探出头来，声音软得像冬天的棉被：“峰子，先别急，事情需要讲清楚。”他讲的句子里有停顿，有呼吸，像在读文章，总要把每个字拖出来给人看清。顾峰撇了撇嘴，反手指着纸又指着她：“讲清楚？她会说话吗？”

沈蓉却慢慢走向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。她没有看他们，手摸到了一个布包，手指一抽，像抓到一根针。她把布包摊在桌上，动作像把自己打开放在别人面前。布包里只有一只小布鞋和一张照片。照片的角被水渍腐烂，像是被哭过的纸。顾峰揪起照片，眼神先是一滞，然后像被冻住一样僵硬。

照片上的孩子抱着一只布鞋，眼睛大得像是能把人吞下去。孩子的脸颊凹进了一个熟悉的弧。顾峰的手开始颤，指甲把纸边压白了。沈蓉伸出手，指腹轻轻覆在照片上，动作温得像能把火熄了。她从袖中掏出一支破旧的铅笔，颤着在桌上划了一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等。

屋子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像是一块玻璃破了，细碎的响还在。顾峰的眼睛湿了，但他没有哭出声来，他的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想把所有话都吞回去。老魏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带着无谓的镇静：“谁给你这照片？”话未完，外头有人大步走来，脚步沉得像预谋。门被推开，一个穿灰布衣的人站在门槛上，手里握着一封还没拆的信。他看了一眼照片，再看向沈蓉，眼里没有任何波动，只淡淡地放下一句话：“这是我的孩子。”

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屋里的木梁，声音短促到只剩回音。沈蓉的手贴在胸口，指尖沾了照片上干掉的泥。她的瞳孔一阵收缩，随即慢慢放开，像是有人在暗里把窗打开。顾峰转过身，脸上的线条变得陌生，他的呼吸变得锯齿状。外头的人把信往桌上一推，信封边缘压着一个印记——和沈蓉袖口布包上烧焦的纹路一模一样。屋里一时间安得只剩下钟表的秒针，咔嗒，咔嗒。

沈蓉没有说话。她从桌下摸出一块小木片，木片上刻着孩子名字的首字，一个被刀削去的角。她将木片放进顾峰的掌心，他的手指触到木片的瞬间，似乎听见了某个被压住很久的声音。顾峰低下头，指缝里露出布鞋里那只缺了角的小底，他猛地弯腰，像是要把时间往回拉。门外，夕阳最后一刀斜进来，照在那只半截的小布鞋上，像一朵斑驳的血。

更多有关哑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