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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瓦檐上拉长了声线,像有人在拨动旧琴弦。院子里湿了半片石板,灯影被水光扯成两道。门开得很低,舅舅站在门内,白衬衫的肩线被灯光刻薄得清楚,眼角有几条细碎的皱纹像干旱的河床。见我站在门外,他的眉头几乎不动,像有风吹过薄纸,但嘴角却换了一个名字式样的笑——不热也不冷。
“来得晚。”他把门一拢,声音像抹过茶杯边缘,干净利落。雨滴从发梢滴下,砸在门槛上,打出小小的生硬声。我把衣角卷到手心里,手指麻了,话到嘴边又软了。
“舅,我——”我说不出全本的理由。十年没见,他的笑却能把我从记忆里拽回到那条巷子、那家破旧糖铺前。我想解释我的离开,想要说我不是逃走,只是被别的风吹散了。话被门缝里一阵热气和饭香堵住。
厨房里有人搬碗的声音,重而稳。男人出来时袖口上还挂着热汽,他的声音粗糙,像没经过磨光的木头:“别站门口,进来吃吧,菜会凉。”他说话不绕弯,命令式,却有一种把我抓回现实的力道。舅舅听了,眼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尴尬,像灯芯被手指碰了一下。
屋内摆设依旧,旧书、几张堆着灰的明信片、茶几上一个半破的瓷杯。舅舅把杯子递给我,杯沿有一处青花缺了角,我伸手接的那一刻,指腹触到一摞薄薄的纸。纸里塞着一个小小的卷儿,像树叶包着的种子。
我抽出它,手指有些发抖。那是一缕发绺,已经褪成麦色,绑着一根红线,红线的末端被打了一个褪色的小结。我的心在胸腔里急促地跳,它突然清晰:小时候被留在舅舅家,为我做的那些小把戏。他把它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,像是等候一个从前的承诺。
舅舅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像在计数。他抬头时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看见过的柔软和怅然。那目光不像是亲人对远行者的惦念,也不像好汉对归来的欢迎,更像把一件旧物从火里捞出来的瞪视——惊讶里掺着害怕,害怕它已经被时间煮成别的味道。
厨房的男人走到窗边,望了雨外一眼,声音低:“城里的人都说回来就别想走得了。”他的话没有评判,像天气预报,准而冷。我握着发绺,感到一股瘙痒从心口爬上喉咙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,疼得出声,却又不肯让泪落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还留着它?”我终于问,声音小而僵硬。像是把自己从深水里拉起来的那一刻,口干舌燥。舅舅笑了,但这次笑里没有温度:“你走的时候,东西太乱,顾不过来。我怕,一扔就找不着。”他说完,伸手把那发绺放回抽屉,但没有合上。
他的指尖停在抽屉口,白得像刚从油灯下褪色的纸。他忽然轻声说道:“别走得太远。”话很短,像从枕边滑过的风。厨房男人看着午夜福利视频,两眼像老木头里长出的两个黑结,沉默了。
我把发绺贴到胸口,感觉像贴着一张旧车票,那票角已经磨薄,但写着的站名依旧清晰。外面的雨停了。门外湿气静得像被按住的呼吸。我站在他俩中间,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东西碎裂,又悄然黏合。
舅舅的影子在灯下被拉长,覆盖了桌上那张皱着的明信片。他终于把手伸出来,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,只是一点点,轻得像羽毛落。那一触,像是把十年都压缩成一粒沙,落进我的掌心,滚了一圈,停在指缝里——让我再也甩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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